晨光在走廊地砖上漫开时,林薇指尖还残留着火柴盒的粗糙触感。她扶着张姐在长椅上坐定,转身走向护士站,想把那叠散落的病历归位——方才慌乱中被风吹得七倒八歪的病历夹,此刻竟齐齐合拢,只有最上面那本摊开着,页边泛黄发脆,像是被反复翻阅过。
她伸手去拾,指腹却蹭到一页未完全插进夹缝的纸,抽出来时,老旧的纸张发出“嘶啦”一声轻响。不是普通的病历单,而是张泛黄的医院职工登记表,照片栏里的黑白影像模糊,却能看清那人佝偻的脊背和挽起的发髻——是外婆。
表格右下角的登记日期,恰好是1995年的春天,距离外婆过世还有半年。林薇指尖发颤,顺着表格往下看,备注栏里用蓝黑墨水写着一行小字:“负责307病房照料,兼管夜间巡楼。”她猛地想起小时候外婆总说“夜里巡楼要带盏暖灯”,那时只当是老人怕黑,此刻才懂,那或许是给困在暗处的影子留的光。
“林薇,你看这个。”李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正蹲在307病房门口,指尖点着门板下方一处不起眼的刻痕。那刻痕很浅,像是用指甲慢慢划出来的,凑近了看,竟是个歪歪扭扭的“光”字,边缘还带着几道细碎的划痕,像是刻到一半被打断。
“这是……”林薇刚开口,就见张姐扶着墙走过来,脸色已恢复了些血色,“我刚才在长椅上坐着,总觉得有人在耳边说‘柜子里有东西’,就去护士站的旧柜子翻了翻,找出这个。”她说着递来一个铁盒,锈迹斑斑的盒身上,印着早已模糊的医院标志。
林薇打开铁盒,里面没有别的,只有一叠叠折得整齐的纸条,还有一盏小小的玻璃油灯,灯芯早已干枯,却还残留着一点淡褐色的灯油痕迹。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条,字迹稚嫩,是孩童的手笔:“今天护士阿姨给我带了糖,她说门后有光,等我好了就带我去看。”落款日期,是1995年的夏天。
一张接一张地翻,纸条上的字迹渐渐多了起来,有不同的笔迹,却都提过“门后有光”,最后一张纸条的字迹潦草,墨痕晕开,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影子开始拽人了,我把灯放在307门口,它们好像怕暖光……”后面的字被撕去了大半,只剩“救”字的一半偏旁。
“1995年夏天,这层楼确实出过事。”李叔忽然开口,声音沉了些,“当时说是有个孩子半夜不见了,后来在307病房的柜子里找到,人已经没了,从那以后,这病房就开始闹‘影子’,夜里总有人听见孩子哭,再后来,你外婆就……”他没再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
林薇攥紧手里的纸条,忽然觉得铁盒里的油灯有了温度。她走到窗边,晨光正好落在油灯上,玻璃灯罩折射出细碎的光。就在这时,口袋里的病历单忽然滑了出来,落在地上时,背面朝上,那行“别让它抓住你的影子”的字迹早已淡去,却在晨光下隐约透出另一行更浅的字,像是用同一种淡红墨水写的,只是被后来的字迹盖住了——“暖光引,影子归”。
她猛地抬头,看向307病房的门。门板上的红痕虽已消失,可方才李叔指的那个“光”字刻痕,在晨光里竟泛着极淡的暖光。远处传来清洁工扫地的声音,走廊里的寒意彻底散尽,挂钟的指针平稳地走着,已经指向了凌晨四点,天边的晨光越来越亮,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再没有半分扭曲。
林薇将铁盒抱在怀里,油灯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知道,那些被困了许久的影子已经跟着外婆走了,可1995年夏天的事,外婆当年究竟经历了什么,或许还藏在这层楼的某个角落,等着被慢慢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