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新生军训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秋意还未完全渗透这座北方城市,但早晚的风已经带上了清晰的凉意。操场上被踩踏得有些发蔫的草皮正在缓慢恢复生机,空气里似乎还隐约残留着口号声与汗水的味道。
就是在这样一个略显清冷的傍晚,我遇见了苏念桐。
在学校图书馆那排高大的社科类书架尽头,她正微微踮着脚,指尖艰难地够向最上层的一本《西方哲学史》。夕阳的余晖从高窗斜射进来,恰好勾勒着她的侧影——那专注而轻蹙的眉头,那缕垂落颊边、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的黑发,以及那瞬间流露出的、带着某种执拗的沉静。
我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骤然松开,留下空洞的悸动。
沈落桐。
那个几乎要被繁忙高中生活暂时掩埋的名字,带着旧时光里所有的光影和重量,轰然砸回我的脑海。
但她转过身,看到了怔忪的我,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陌生人的礼貌与求助:“同学,能麻烦你帮我拿一下那本书吗?”
声音清亮,带着少女的柔软,与沈落桐那种仿佛隔着一层薄冰的、界限分明的语调完全不同。
我猛地回神,沉默地上前,手臂越过她的头顶,轻易取下了那本厚重的书。递给她时,她接过,道谢的笑容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腼腆和感激。阳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很亮,却不是我记忆中那种清冷的、如同深潭倒映星月的辉光。
她是苏念桐。我很快从她胸前的校牌上确认了这一点。一个陌生的,只是……只是轮廓和某个瞬间的神态,像是一个模糊回声的名字。
然而,这要命的、微不足道的相似,像一粒投入死水微澜的石子。苏念桐似乎也因此对我多了几分留意。她开始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主动,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她会“偶然”坐在我常去的自习室隔壁桌,会在我去食堂的路上“碰巧”同行,会借着讨论一道数学题的名义,加上我的联系方式。她不像阳光那样灼热,更像月光,安静,柔和,带着不易察觉的坚持。
我承认,最初的我,是卑劣的。我默许了她的靠近,甚至在几次她低头书写时,下意识地凝视那相似的颈部线条,试图从她偶尔安静的间隙里,捕捉那一丝可能存在的、让我心悸的影子。我像一个在荒漠中迷失太久的人,明知是幻觉,也贪恋那一点点相似的慰藉。
她的眼神,在我的默许下,渐渐燃起了更明确的光。直到那次,年级组织秋游回来,她抱着一小袋同学分的零食,跟在我身边,说着沿途的见闻,声音轻快。走到宿舍楼下的林荫道时,她忽然停下脚步,仰起脸看我,路灯的光晕柔和地洒在她脸上。
“陆惊鸿,”她轻声问,带着某种鼓足勇气的期待,“我们……也算朋友了吧?你对我……印象怎么样?”
秋风吹过,悬铃木的叶子簌簌作响,有几片旋转着落下。
我停下了脚步。
那一刻,所有因那点可悲的相似而产生的恍惚、试探,以及短暂的自我麻痹,都像被这阵凉风吹散,露出了理智冰冷而坚硬的底色。
我看着眼前这张白皙的、带着清晰忐忑的脸。她是苏念桐,一个独立的、活生生的、值得被真诚对待的人,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我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苏念桐,”我清晰地念出她的名字,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你很好。安静,友善,像……”
我顿了顿,寻找一个不至于伤人的词,“像月光一样温和。”
她眼中期待的光亮了些许。
但我知道,我必须把话说完。
“但是,”我看见她睫毛轻颤了一下,“你和我记忆里的一个人,在某些地方,很像。”
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嘴唇微微张着,像是瞬间失语。
“可你终究不是她。”这句话出口,带着斩断一切纠葛的决绝,也带着对自己之前卑劣的清算,“而且……”
我的目光落在她骤然苍白、带着受伤和不解的脸上,语气放缓了些,却更加坚定:“我想,如果她知道,我因为你们相似,而把你当成了她的影子,以她的性子……大概会心疼你的。”
“她……”苏念桐的声音艰涩,带着细微的颤音,“她……是谁?”
我沉默了片刻,眼前闪过初中光荣榜上并列的名字,闪过那本深蓝色笔记本扉页上力透纸背的“山顶见”,闪过如今两所不同高中光荣榜上,再也无法相邻的名字和照片。
“她啊,”我望向远处沉沉的暮色,声音轻得像叹息,“是另一座……我永远无法抵达的高山。”
苏念桐怔怔地看着我,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像是风中残烛,挣扎了一下,终于陷入完全的黑暗。有震惊,有委屈,有恍然,最终都化为一种深切的、无声的难过。她比我想象的更加聪慧,也更加敏感。
她低下头,紧紧抱着怀里的那袋零食,指节泛白。良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知道了。”
“所以,抱歉。我之前没有明确地拒绝,是因为我知道爱而不得有多难受,但是我们之间还是要有一个明确的态度。所以,真的很对不起”我最后说道,这句道歉,是为我最初那不纯粹的动机,也为此刻必然的伤害。
她没有再抬头,只是转过身,抱着那袋仿佛变得无比沉重的东西,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进了宿舍楼的门厅阴影里,身影单薄得像是要被夜色吞没。
我站在原地,秋风吹得落叶在地上打旋,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一首无言的挽歌。
我心里很清楚,我亲手推开了一份可能温暖而真诚的情感。但我不后悔。
平行线在无穷远处是否会相交,依旧是个悬而未决的命题。
但我知道,我不能让另一条本应独立、美好的轨迹,因为一个错误的坐标参照,而永远迷失方向。
有些山峰,只能独自矗立,在风雪和时光中,沉默地守望另一座山的轮廓。
而我的高中生活,才刚刚开始。脚下的路,还要靠自己,一步一步,清晰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