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渊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听你指挥？这五个字像重锤敲在他作为学者和项目负责人的尊严上。他身后是整个专业的团队、精密的仪器和一套成熟的科学流程，而现在，他却要向一个来历不明、满口玄学的年轻人低头？
他看着凌不语那双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睛，又回头望了望营地帐篷里隐约传来的小孙不安的呓语，以及队员们脸上难以掩饰的惶惑。理性与责任在他脑中激烈交锋。最终，保护团队安全的底线压过了一切。
“……可以。”这两个字几乎是从沈墨渊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屈辱和挣扎的涩意，“但仅限于处理你所谓的‘煞气’。考古工作的核心决策，仍由我负责。而且，你需要解释你的每一个步骤。”
“成交。”凌不语似乎并不在意他的保留条款，他弯腰拿起帆布包，“第一步，让所有非必要人员撤到营地外围，至少远离墓道口五十米。阳气越弱，越容易受到侵蚀。”
命令下达，引发了小小的骚动。队员们面面相觑，虽然对接连的怪事心有余悸，但让他们听从这个“神棍”的安排，还是感到难以接受。
“教授，这……这太荒谬了！”助教忍不住低声道。
“照他说的做。”沈墨渊语气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是为了安全。”
人员疏散的同时，凌不语开始了他的行动。他没有理会那些或好奇、或怀疑、或敌视的目光，径直走到墓道入口前方约十米处，这里恰好是煞气向外弥漫的核心通道。
他打开帆布包，先取出的不是符纸，而是那几卷颜色各异的丝线。赤、黑、白、青、黄，对应五行。他手法极快，以五帝钱为基，将丝线按照特定的方位和缠绕方式固定在钱孔中，然后看似随意地抛洒在墓道口前方的地面上。丝线落地，并非杂乱无章，隐隐构成一个向内旋转的涡流图案，若有若无的气流开始围绕着图案微微旋转。
“他在干什么？跳大神吗？”外围有队员小声嘀咕。
沈墨渊却眯起了眼睛。他看不懂原理，但他注意到，当那些丝线布置完成后，墓道口那股一直萦绕不散的阴冷感，似乎被局限在了一定范围内，不再那么肆无忌惮地向外扩散。
接着，凌不语取出那叠空白的黄纸符和朱砂墨。他没有像电影里那样龙飞凤舞地画符，只是用指尖蘸墨，在每一张符纸上快速点下数个墨点，看似毫无规律。随后，他走到营地四周，尤其是靠近山林、气息阴翳的方位，将符纸或贴于树干，或压于石下。
当他将最后一张符纸贴在营地西北角一根旗杆上时，一直关注着他动作的沈墨渊，以及几个感觉敏锐的队员，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似乎响起了一声极轻微的、如同玻璃碎裂般的“咔嚓”声。随即，一直笼罩在营地上空的那种无形的压抑感，骤然减轻了不少，连空气都仿佛清新了些许。
“是心理作用吗？”沈墨渊不敢确定，但他发现自己因烦躁而一直紧握的拳头，不知何时松开了。
最后，凌不语走到了墓道正前方，他布下的丝线阵图边缘。他从包里取出的，是三面样式古朴、比巴掌略大的青铜小镜。镜面并非光洁如新，而是布满了细密的氧化痕迹和玄奥的云雷纹。
他将三面小镜呈“品”字形放置在丝线阵图的核心，调整着镜面的角度。此时，原本被乌云遮蔽的太阳，恰好挣扎着透出一缕微弱的阳光。
凌不语屏息凝神，手指在其中一面镜子的边缘极快地一弹。
“嗡——”
一声奇异的、仿佛来自远古的颤鸣响起。那缕微弱的阳光落在镜面上，并未被反射得四散，而是如同被驯服了一般，凝聚成一道淡金色的、肉眼依稀可辨的光束，精准地投射到第二面镜子上，紧接着是第三面！
三面镜子构成了一個小小的、自我循环的光路系统。那淡金色的光并非照亮，而是如同探照灯一般，直直地“钉”在了黑黢黢的墓道入口处！
“嘶——”
一阵仿佛冷水滴入热油锅的细微声响从墓道口传来。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墓道口那一片区域的空气，竟然开始微微扭曲，泛起类似水波的涟漪。一股比之前更加浓烈、带着腐朽腥气的黑灰色雾气，如同被惊扰的蛇群，猛地从墓道深处窜出，试图冲破那淡金色光路的封锁！
光与雾在无形的边界上激烈交锋，发出“滋滋”的侵蚀声。淡金色的光路稳稳定住了阵脚，将大部分黑灰色雾气牢牢封锁在内，但仍有少量极其稀薄的煞气，如同漏网之鱼，沿着光路的边缘逸散出来。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超越理解的一幕吸引时，异变陡生！
一面压在阵眼处的五帝钱，承受不住某种无形的压力，突然“啪”地一声，从中断裂！紧接着，构成阵图的几条赤色丝线也应声崩断！
“不好！”凌不语脸色微变。
失去了部分束缚，那淡金色的光路瞬间暗淡下去，墓道内积压的煞气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虽然大部分依旧被残余的阵法阻挡，但这一次的冲击远超之前！
“啊——！”营地外围，一个原本就心神不宁的队员抱头蹲下，发出惊恐的叫声，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其他队员也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眩晕，甚至有人开始干呕。
沈墨渊离得稍近，只觉得一股冰冷刺骨的恶意瞬间穿透身体，让他四肢僵硬，呼吸困难，耳边似乎响起了无数怨毒的嘶吼和低语！
千钧一发之际，凌不语眼神一凛，咬破自己的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渗出。他没有丝毫犹豫，屈指一弹，血珠精准地射向那面作为核心的主镜。
“敕！”
血珠融入镜面，那原本暗淡的镜光骤然爆发出最后一抹强烈的金红色光芒，如同回光返照，强行将奔涌的煞气压回了墓道深处。
一切戛然而止。
镜光彻底熄灭，三面小镜表面瞬间布满了裂纹，黯然失色。丝线阵图也彻底失效。
现场一片死寂，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声。再没有人怀疑凌不语的话，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后怕与震惊。
凌不语脸色苍白了几分，他走到墓道口，弯腰从崩断的丝线旁，捡起一块刚刚被煞气从深处冲出来的、沾着泥土的碎片。
那是一片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的古玉，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绝非已知任何朝代的诡异符号。在符号的中央，清晰地刻着两个古老的篆字——
混沌。
凌不语将玉简碎片握在手中，感受着其中蕴含的、与煞气同源却更加精纯古老的冰冷气息，抬头看向脸色苍白的沈墨渊，缓缓道：
“现在，你相信了吗？”
“这下面埋藏的，”
“根本不是你们想找的战国墓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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