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岭的清晨，被一层灰蒙蒙的薄雾笼罩，阳光艰难地穿透，给营地投下惨淡的光影。没有鸟鸣，没有虫嘶，只有一种死寂般的沉闷。
沈墨渊很早就醒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值夜保安交班时提及的“怪声”，像一根细刺，扎在他的意识里。他试图用“风声”、“动物活动”等所有合理的解释来说服自己，但内心深处，那片被凌不语种下的怀疑的土壤，似乎正在悄然松动。
他走出帐篷，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试图驱散脑中的混沌。然而，这口气吸入肺中，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粘稠感，并不清新。
营地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几个队员顶着黑眼圈，精神萎靡地准备着早餐，动作迟缓，彼此间也少了平日的谈笑。那个昨天摔碎陶片的女队员，脸色苍白，正用热毛巾敷着左肩，眉头紧锁。
“小赵，肩膀还疼？”沈墨渊走过去问道。
女队员小赵勉强笑了笑：“嗯，比昨天更疼了点，酸胀得厉害，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钻。”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教授，我昨晚做了个噩梦，梦见好多黑影在墓道里飘，还追着我跑……”
沈墨渊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但触手却感觉她肩部的肌肉异常僵硬冰冷。“可能是太累了，今天你在营地整理资料，不用下墓了。”
他目光扫过，又看到那个操作电脑的队员，正对着再次蓝屏的笔记本电脑抓头发，嘴里念念叨叨：“不可能啊，硬件检测都没问题……”
一切似乎都有合理的解释，劳累、旧伤复发、设备兼容性问题……但当这些“合理”的巧合密集地汇聚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时，沈墨渊那信奉逻辑的大脑，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名为“不安”的情绪。
上午的工作重点是挪开墓道深处的断龙石。小型液压钻机和顶撑设备被运了下去，轰鸣声在幽闭的墓道内回荡，震得人心发慌。
沈墨渊亲自在下面指挥。随着钻头与岩石刺耳的摩擦声，一股更加浓烈、更加阴寒的气息，如同沉睡了千年的巨兽被打扰后呼出的浊气，从岩石的缝隙中汹涌而出。连他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教授，这石头……好像有点不对劲。”操作钻机的工人停了下来，声音有些发虚，“你看这裂纹里渗出来的……”
沈墨渊凑近头灯照射，只见那巨大的断龙石表面，除了新钻的孔洞，一些天然的裂纹中，正缓慢地渗出一种暗红色的、粘稠如血丝的液体，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铁锈与腐烂气息的味道。
“可能是某种矿物质氧化，或者地下水携带的沉积物。”沈墨渊强作镇定，命令道，“取样，回去分析。继续作业，注意安全！”
然而，就在钻机再次启动后不到十分钟，意外发生了。并非机械故障，也非岩石崩塌。站在沈墨渊身后负责照明和记录的小孙，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手中的记录板“哐当”掉在地上。
“眼睛！……有眼睛在石头后面看我！”小孙脸色煞白，手指颤抖地指着断龙石上方一片阴影区域，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退，差点摔倒。
众人都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齐刷刷将头灯照向那片阴影。那里除了凹凸不平的岩石，空无一物。
“小孙！你眼花了吧！”旁边的队员扶住他。
“不！我真的看到了！……血红血红的……还在动！”小孙呼吸急促，眼神充满了恐惧，完全不似作假。
墓道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机器的轰鸣声也无法掩盖那无声蔓延的恐惧。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骨。
沈墨渊不得不中止了作业，安排两人将几乎虚脱的小孙扶回地面。他留在最后，再次仔细检查了那片阴影区域，甚至用手触摸，除了冰冷的岩石，一无所获。
“集体幻觉？心理压力过大？”他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各种科学解释，但小孙那真实的恐惧反应，像一根针，刺破了他坚实的理性外壳。
回到地面，营地的混乱让他心头更沉。小孙被安置在帐篷里，裹着毯子，却依旧瑟瑟发抖，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念叨着“红眼睛”。之前操作电脑的队员跑来报告，说备用电源组也出现了不明原因的电压骤降，导致部分设备断电。
团队士气受到了严重打击，窃窃私语声开始出现，内容不可避免地与凌不语的警告联系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外围巡逻的安保人员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沈教授！那个……那个昨天来的怪人，他又来了！就在老地方！”
沈墨渊猛地抬头，望向营地外那棵老松树。果然，凌不语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那里，依旧盘膝而坐，膝上放着那个古旧的罗盘。他似乎感知到沈墨渊的目光，抬起头，隔空望来。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洞悉了一切。
这一次，沈墨渊没有立刻升起怒火去驱赶。一种前所未有的犹豫攫住了他。他看着精神濒临崩溃的小孙，看着士气低落的团队，看着接连异常的设备……
他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助教沉声道：“看好大家，我离开一下。”
在团队成员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沈墨渊迈开脚步，第一次主动地、朝着那个他定义为“神棍”的年轻人走去。
看到沈墨渊走来，凌不语并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沈墨渊在凌不语面前站定，两人之间隔着无形的界限。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小孙……就是你昨天指出的那个队员，他在下面产生了严重的幻觉，看到了……不存在的的东西。”
“不是幻觉。”凌不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是煞气侵体，蒙蔽心智，放大了他潜意识深处的恐惧。那‘红眼睛’，或许是他曾经看过的恐怖片，或许是他童年阴影，煞气只是将它投射了出来。”
“煞气……”沈墨渊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第一次没有立刻反驳。他盯着凌不语膝上的罗盘，“你的罗盘，能证明？”
“它一直在证明，只是你看不懂。”凌不语将罗盘微微倾斜，让沈墨渊能看到那疯狂摇摆、几乎要脱离天池的磁针，“磁针不定，主大凶。现在它的反应，比昨天剧烈了十倍不止。你们每往下挖一寸，就是在刀尖上多走一步。”
沈墨渊看着那违背物理规律的磁针运动，世界观遭受着剧烈的冲击。他艰难地问道：“如果……如果你说的是真的，现在停止，还来得及吗？”
“停止挖掘，只是堵住了最大的泄漏口。”凌不语摇头，“但已经逸散出来的煞气，如同泼出去的水，需要清理。而且，这只是开始。我说过，下面有‘东西’，你们挖开的，可能不只是墓穴。”
沈墨渊陷入了极度的矛盾。停下？意味着之前的所有努力付诸东流，意味着要向这种“不科学”的力量低头，意味着他坚持半生的信念崩塌。继续？小孙的状态、团队的恐慌、设备的异常……他不敢拿所有人的安全和精神健康去赌。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凌不语：“你一直在这里等，等事情恶化到我能来找你。那么，告诉我，如果你有办法，你的条件是什么？”
凌不语迎上他的目光，缓缓站起身。
“我的条件很简单。”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从现在起，这里的一切，包括你们的行动，”
“必须，听我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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