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朝香镇,前往密阿雷市的路途,比预想中更为……平静。
太宰治选择了步行。
并非为了欣赏沿途的风景。
那些在阳光下闪烁着过于鲜艳色彩的树果,或是远处草地上追逐嬉闹的、毛茸茸的宝可梦,在他看来都如同舞台布景般虚假。
他只是需要时间,来让这具被迫“新生”的躯壳,适应这个世界的节奏,同时梳理脑海中那些庞杂而琐碎的信息。
黑色的大衣在微风中拂动,红色的围巾像一道无法忽视的标记。
他走得不快,步伐带着一种独特的、介于慵懒与精准之间的韵律,仿佛每一步都经过丈量。
暗红色的瞳孔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将一切纳入眼中,却又似乎什么都不曾真正入心。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无法驱散他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阴郁与冰冷。
四年来几乎不眠不休的后遗症,如同附骨之疽,即便换了一个世界,依旧体现在他眼下那深重的青黑之中。
他只想找个足够高、足够安静的地方,继续那场被神明打断的、与死亡的幽会。
这个念头如同背景噪音,始终在他脑海深处低回。
然而,这个世界似乎总喜欢在他意兴阑珊时,抛出一些微不足道的“意外”。
就在他途经一片略显阴暗的林地区域时,一阵极其细微的、带着痛苦意味的呜咽,伴随着某种生物特有的警惕与敌意,钻入了他的耳膜。
太宰治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视线都没有偏移。
他对于无谓的麻烦,尤其是涉及弱小生物的麻烦,向来缺乏兴趣。
拯救与怜悯,是织田作之助那种人才会拥有的、无用的品质。
可是,那声音的主人,却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
窸窸窣窣的声响从灌木丛中传来。
紧接着,一个棕色的、小小的身影,踉跄着钻了出来,挡在了他前行的路径上。
那是一只伊布。
一种据说是拥有多种进化可能性的、外表可爱的宝可梦。但眼前这只,显然与“可爱”相去甚远。
它身上的毛发凌乱不堪,沾满了泥土和干涸的暗红色血渍。
一条后腿不自然地弯曲着,显然受了不轻的伤。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双原本应该温润的褐色眼睛,此刻却充斥着一种不祥的、带着强烈攻击性的红光。
一股肉眼几乎可见的、淡黑色的能量气息,如同不稳定的火焰般,在它小小的身体周围缭绕、升腾。
恶系的能量。
而且,非常浓郁、活跃,充满了进化的前兆。
这只伊布,正处在进化成月伊布的边缘,被自身的痛苦、愤怒以及环境中浓郁的负面情绪所催化。
伊布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试图做出攻击的姿态,但因为伤势而显得虚弱且摇摇欲坠。
它死死地盯着太宰治,那红光闪烁的眼睛里,交织着痛苦、恐惧,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它没有像寻常受伤的生物那样寻求帮助,反而像是在抗拒一切靠近,用尽最后的力量捍卫着某种……属于自己的黑暗。
太宰治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低下头,暗红色的瞳孔,第一次真正聚焦在这只小小的、濒临某种蜕变的生物身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一丝波动,就像是在观察一个奇特的自然现象。
太宰治“哦?”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些许玩味的音节。
他感受到了。
那股躁动不安的恶系能量,与这只伊布本身的痛苦和绝望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近乎腐朽的气息。
这种气息,与他灵魂深处那片荒芜的冰原,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共鸣。
不是同情,而是某种……类似于看到镜中破碎倒影般的熟悉感。
都想拥抱黑暗吗?
都想在痛苦中完成蜕变吗?
都想……远离这个令人作呕的、光明的世界吗?
太宰治蹲下身来,与伊布平视。
这个动作他做得优雅而从容,没有丝毫防备的意思。
他左眼的绷带在林间斑驳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
伊布的低吼声更加急促,身体周围的黑色能量剧烈波动,仿佛随时都会爆发。
进化之光已经开始在它体表若隐若现。
太宰治伸出了手。
没有带着任何治疗的意思,也没有丝毫强迫。
他只是平静地、缓慢地,将缠着绷带的右手,伸向那只充满敌意的小生物。
伊布猛地向后缩了一下,龇牙咧嘴,警告意味十足。
但太宰治的手依旧稳定地向前,无视了那躁动的恶系能量,最终,轻轻地、落在了伊布布满伤痕的头顶。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伊布毛发的瞬间——
异变发生了。
并非伊布发动攻击,也并非进化之光彻底爆发。
而是那股缭绕在伊布周身、活跃而危险的恶系能量,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骤然消散了一部分。
并非被驱散,而是……被“无效化”了。
『人间失格』。
能够将触碰身体的一切异能无效化的力量,对于这个世界的属性能量,似乎同样适用。
伊布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红光如同接触不良的灯泡般闪烁了几下,变得黯淡了些许。
它周身的进化前兆也被强行打断,那躁动的能量平息了不少。
它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人类。
没有感受到预期的恶意,也没有感受到常见的怜悯或同情。
从这个人类身上,它只感受到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以及一种……与它自身黑暗同源、却更加深邃浩瀚的气息。
太宰治的手指,轻轻拂过伊布受伤的后腿。
触碰的地方,那些因为能量躁动而加剧的疼痛感,似乎也减轻了一些。
太宰治“很痛吗?”
太宰治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对伊布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太宰治“想要进化,拥抱更深的黑暗,来隔绝这份痛苦?”
伊布无法理解复杂的语言,但它能感受到话语中那冰冷的、不带评判的意味。
它停止了低吼,只是用那双依旧带着警惕,却少了些许疯狂的红色眼睛,望着太宰治。
太宰治“不错的选择。”
太宰治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暖意,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
太宰治“月伊布……听起来,比那些在阳光下蹦蹦跳跳的,要顺眼得多。”
他收回手,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了一个小巧的、之前在朝香镇顺手购买的伤药喷雾。
动作熟练地对着伊布受伤的后腿喷了几下。
这并不是什么神奇的治疗,只是这个世界的常规药品,能加速伤口愈合。
伊布没有反抗,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动作。
处理完伤口,太宰治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太宰治“跟上,或者留下。”
他丢下这句话,语气平淡得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太宰治“选择权在你。”
他没有再看伊布一眼,转身,继续朝着密阿雷市的方向走去。
步伐依旧是不紧不慢,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身后,短暂的沉默。
然后,响起了细微的、一瘸一拐的脚步声。
那只受伤的伊布,拖着刚刚被简单处理过的后腿,眼中红光微弱却坚定,默默地、跟在了那道穿着黑色大衣、系着红色围巾的、孤独而阴郁的身影后面。
它没有选择回到光明的林地,也没有选择独自在黑暗中沉沦。
它选择跟随这片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移动的黑暗。
林间的光线愈发昏暗,夕阳开始西沉。
太宰治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伊布小小的身影,亦步亦趋地,融入了那片巨大的阴影之中,仿佛本就属于那里。
或许,月伊布的进化,需要的不仅仅是夜晚的黑暗。
更需要一个,能理解并容纳其全部黑暗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