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漏壶的水滴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愈发清晰,已解了发髻、褪去外衫的琼楼悦刚将身子挨上锦被,窗棂外便传来一阵轻缓却执拗的叩门声。
那节奏不疾不徐,带着几分刻意的小心翼翼,却又藏不住骨子里的理所当然——
这个时辰,除了雪线子,再不会有第二个人会来叩她这扇门。
琼楼悦指尖捏着被角顿了顿,眉峰不自觉地蹙起。
她原是懒得理会的,可那敲门声停了片刻,竟又低低地响了起来,像是怕扰了旁人,又偏不肯就这么离开。
无奈之下,她只得起身,赤着脚踩过微凉的木地板,随手抓过搭在屏风上的披肩。
衣料是上好的软缎,洗得有些泛旧,领口绣着的几枝墨竹早已失了当初的鲜亮,一如她如今对着雪线子的心境。
门栓被拉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琼楼悦抬眼,便见雪线子立在廊下。
他还穿着白日里那件玄色常服,袍角沾了些夜露的湿气,发间似乎还缠着几缕晚风带来的桂花香——想来是从院外那株老桂树下过来的。
他望着她,眼神里没什么歉意,倒像是全然忘了前几日两人争执时,她明明白白说过“不愿再与你多说一句话”。
就这么坦坦然然地开口,语气甚至带着点不容置喙的叮嘱……
雪线子“以后,能不能不和西方桃交往?她是风流店的人。”
琼楼悦“风流店的人?”
琼楼悦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先前强压下的火气瞬间涌了上来……
琼楼悦“那花无言难道就不是风流店的?今日你还去找他了,怎么不见你嫌他不正经?”
琼楼悦“你能与花无言喝茶聊天,我就不能和桃姐姐说几句话、唠几句家常?”
她往前站了半步,夜风吹起她寝衣的下摆,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踝。
她望着雪线子,眼神里满是委屈与愤懑,声音也拔高了些……
琼楼悦“你要是真有能耐,就把我锁在这院子里,让我连院门都出不去——你做得到吗?”
琼楼悦“做不到,就别站在这儿对我指手画脚!”
话落,不等雪线子开口,琼楼悦便猛地转身,手臂用力一推,厚重的木门“砰”地一声撞上门框。
震得门楣上悬着的铜铃轻轻晃了晃,却没发出半点儿声响。
她紧接着伸手扣上门栓,又摸出藏在门后木盒里的铜锁,“咔嗒”一声将门锁死。
门外的雪线子大约是真没料到她反应会这么大,静了好一会儿,都没再发出任何声音。
琼楼悦贴着门板站着,能隐约听见廊下传来的、他极轻的呼吸声,一声一声,落在寂静里,反倒更显清晰。
她咬着唇,心里又气又闷,却又莫名地有些发慌——她知道雪线子的性子,认准了的事,总爱钻牛角尖。
就这么僵持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琼楼悦估摸着外面的天该更凉了,才轻手轻脚地挪到窗边,隔着窗纸往外看。
月光正好落在廊下,她能看见雪线子依旧站在那儿,背对着房门,肩线绷得有些紧,不知在想些什么。
琼楼悦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怕他就这么站一整夜,便转身走到桌前,吹灭了那盏燃得正旺的烛火。
烛火熄灭的瞬间,屋内骤然陷入一片昏暗,只有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映出几缕细长的银辉。
琼楼悦贴着冰冷的墙壁站了片刻,果然听见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渐渐远了——雪线子终究是走了。
可经他这么一闹,琼楼悦哪里还睡得着。
方才压下去的火气、委屈,还有那些平日里刻意藏着的惆怅,全都一股脑儿地涌了上来,堵得她胸口发闷。
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索性转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那扇雕着缠枝莲的木窗。
夜风带着秋凉灌进来,拂在脸上,倒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窗沿不宽,刚够容下一个人坐着。
琼楼悦屈膝坐上去,脚腕晃在半空中,指尖摸到了窗台上那个青釉酒壶——那是她白日里闲着无事,去后院地窖翻找时寻到的。
当时见壶身擦得干净,壶口还塞着软木塞,便顺手灌了些酒带回来,想着夜里若是闷了,正好能喝几口解闷。
她将酒壶抱在怀里,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釉面,眼神渐渐放空。
院外的老桂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像极了小时候母亲在她耳边哼着的摇篮曲。
琼楼悦“若是当初听了娘的话,没有一意孤行……”
她喃喃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被风一吹就散了……
琼楼悦“若是娘还在,现在是不是就能陪着我,听我说这些烦心事?”
越想,心里越觉得空落落的。
琼楼悦低下头,拔开酒壶上的软木塞,仰头就往嘴里倒了一口。
酒液刚碰到舌尖,她便下意识地皱紧了眉——这味道,和雪线子酿的酒完全不一样。
雪线子是会酿酒的,从前,他总爱在院子里种些青梅、桂花,到了时节就自己动手酿酒。
他酿的酒,不管是青梅酒还是桂花酿,入口都是温温柔柔的,带着点果子的甜香,即便是喝得多了,也只是微醺,不会觉得烈。
可眼下这壶酒,刚一入喉,辛辣的滋味就直窜上来,烧得喉咙都有些发疼。
琼楼悦“这酒……倒真是烈。”
琼楼悦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
她没多想,只当是自己太久没喝到雪线子酿的酒,舌尖早就习惯了那种温和的滋味,才会觉得这寻常的酒都这般辛辣。
她就这么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酒壶不大,没一会儿就见了底。
酒意上来得又快又猛,琼楼悦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眼前的月光都开始晃悠。
她撑着窗沿,慢慢从窗台上跳下来,脚步虚浮地走到窗边,伸手将窗户关上。
风停了,屋内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心脏“咚咚”跳动的声音。
她转过身,朝着床边走了两步,腿一软,便直直地倒了下去。
锦被还好好地铺在床榻上,边角甚至还带着她方才躺过的温度。
可她连伸手去掀的力气都没有,眼皮越来越重,没一会儿,便在酒意里昏昏地睡了过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