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推开家门,陈勇的骂骂咧咧就裹着酒气扑面而来,像团脏污的棉絮堵在门口。
陈玉没应声,径直走过客厅,把怀里的炒饭轻轻放在桌上,塑料袋与桌面摩擦,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陈勇半倚在破旧的沙发里,身形松垮得像滩烂泥,手中的啤酒瓶被他漫不经心地晃着。
淡黄色的泡沫无声溢出,顺着指缝滑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潮湿的痕迹。
“又他妈晚了半小时!”他突然把酒瓶重重砸在桌角,沉闷的撞击声在空荡的屋里炸开,震得桌上的炒饭盒都晃了晃。
陈玉依旧没作声,只是默默走上前,弯腰去拾地上散落的空酒瓶。
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玻璃,就听见“哐当”一声陈勇一脚踹翻了脚边的矮凳,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老子供你吃供你住,你就这么跟老子摆脸子?”
窗外传来楼下阿婆收衣服的动静,竹竿敲在防盗网上,叮叮当当的响,倒是添了点烟火气。
陈玉直起身,无意间瞥见电视屏幕上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眼底还带着面馆争执时的红,看起来格外单薄。
陈勇猛地站起身,脚步踉跄着逼近他,嘴里的酒气更浓了:“装什么装?你不就是嫌我穷,嫌我没本事,养不起你妈,也养不起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点歇斯底里的委屈。
陈玉抬眼望着他,眼神平静得像潭死水,手里还攥着那个空酒瓶:“我没嫌你。”
“你还敢顶嘴!”陈勇怒吼一声,伸手就去抓桌上的另一个啤酒瓶,举到半空时,却因为站不稳,踉跄着差点摔在地上。
陈玉下意识后退半步,声音依旧低沉却清晰:“我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你他妈哪来的实话!”陈勇举着酒瓶的手又抬高了些,玻璃碴子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陈玉没有躲,只是缓缓松开手指,任由手中的空酒瓶滑落在地——“哐当”一声脆响,在空气中骤然炸开,碎片溅到了陈勇的脚边。
楼下阿婆突然在窗外喊了一句:“小玉啊,你家又吵架啦?要不要阿婆上来劝劝?”
陈玉转头看向窗外,昏黄的路灯照在阿婆花白的头发上,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没事阿婆,就是拌了两句嘴,吵完就好了。”
陈勇举着酒瓶的手慢慢放了下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像是被戳穿了什么。
他咕噜灌了一大口啤酒,没再说话,转身甩上门进了里屋,留下满屋子散不去的酒气和狼藉。
窗外的风趁机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炒饭塑料袋哗啦啦响。
陈玉走过去关窗,手指碰到冰凉的铁栏杆时,微微停顿了一下刚才陈勇举着酒瓶的样子,像极了小时候他喝醉后摔东西的模样。
楼下阿婆还在絮絮叨叨地说“有话好好说”“别跟你爸置气”,陈玉没有回应,只是转身走到衣柜前,从底层翻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旧背包。
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薄衣服,还有妈妈生前给他织的围巾。
他把背包放在床上,开始往里塞东西——几件换洗衣物,半包没吃完的饼干,还有白天老板给的那颗没舍得吃的卤蛋。
背包拉链拉到一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陈玉的手指在拉环上顿了顿,像是在犹豫。
床头的灯忽闪了一下,昏黄的光圈在他脸上晃了晃,映出眼底藏不住的疲惫。
他从床边站起身,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生怕惊动了里屋的陈勇。
窗外的风声更大了,夹杂着雨点砸在玻璃上的噼啪声,还有楼下阿婆收完衣服回屋的动静。
陈玉走到衣柜最上层,拽下一件厚外套是妈妈的旧衣服,还带着点淡淡的肥皂味。
抖开外套时,一张泛黄的照片掉了下来,轻轻飘落在地上,边角刚好压在了垃圾桶边缘。
他弯腰捡起照片,指尖蹭过照片上妈妈温柔的笑容,眼眶瞬间发热。
他没敢多看,迅速把照片塞进背包最底层,像是藏起了最后一点念想。
转身时,他撞见自己的影子斜斜映在墙上,瘦长的轮廓像根绷得快要断掉的弦。
背包搭上肩头的瞬间,楼上传来吱呀的脚步声,大概是邻居起夜。
陈玉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听见天花板上归于平静,才伸手去拧门把。门刚拉开一条缝,冷风就裹着雨丝扑进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把外套领子往上扯了扯,遮住半张脸,脚步轻轻踩过潮湿的楼梯间。
楼道里的灯早就坏了,只有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照亮脚下的台阶,也照亮了墙上斑驳的霉痕。
走到二楼拐角时,他听见自家门缝里漏出酒瓶倒地的闷响,还有陈勇模糊的咒骂声。
陈玉停下脚步,手指慢慢收紧背包带,指节泛白,几秒后,还是转身继续往下走。
走出单元楼,他茫然地踏入雨幕之中。昏黄的路灯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仿佛要把那孤单的轮廓刻进无尽的夜色里。
路过巷口的烧饼摊时,残留的芝麻香混着雨水钻进鼻腔,他摸了摸口袋,才想起早上那碗白粥是今天唯一吃过的东西。
陈玉站在路灯下,看着对面便利店亮得刺眼的灯光,犹豫了几秒,还是没过去——他口袋里的钱,不够买一瓶热饮。
两个醉汉摇摇晃晃从便利店里出来,笑声撞在玻璃门上,碎成一片嘈杂。
陈玉把背包带换到另一侧肩膀,继续往不知名的方向走去。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衣领也懒得管。
雨点砸在脸上,凉得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抬手抹了把脸,手背上的油渍混着雨水流下来,在下巴上汇成一小股。
没来得及吃的炒饭还在怀里,隔着塑料袋,能感受到一点微弱的温度。
他找了个避雨的屋檐,快速拆开炒饭盒,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米粒有点凉了,却依旧让他觉得暖胃。
吃完后,他把纸袋子捏成一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脚步慢了些——雨没有要停的意思,他不知道该去哪里。
便利店门口的霓虹灯一闪一闪,映得路面的积水泛着红光。
陈玉忽然停下脚步,盯着水洼里晃动的光影,眼神微微一暗——那光影里,似乎映出了另一个人的轮廓。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跑进雨里,溅起一片水花。
陈玉没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直到走进一条更窄的小巷,才停下脚步,蹲下身子,在狭窄的空间里暂且躲避倾盆而下的雨。
雨滴敲击着周围的墙壁与地面,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他把衣服拉紧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砖缝里的青苔,指尖沾了满手湿泥。
雨水混着街边的油渍味直往鼻子里钻,让他有点反胃。
巷子口忽然传来脚步声,他赶紧缩了缩身子,屏住呼吸,生怕是追债的人。
“你他妈蹲这躲雨呢?”路之南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带着点熟悉的烟味和雨水的潮气。
陈玉抬头,看见男人撑着一把黑色的伞,嘴里叼着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缓缓散开,模糊了他的眉眼。
路之南吐出一口烟圈,把烟蒂扔在地上,抬脚踩灭,然后朝陈玉伸出手:“起来,这地方漏雨。”
陈玉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手背上有块细小的疤痕。
他没吭声,自己撑着墙壁慢慢站了起来,膝盖因为蹲得太久,有点发麻。
路之南见他不肯牵手,也没勉强,只是转过身去,把伞往他这边倾斜了些。
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却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心:“走不走?再不走,你就要成落汤鸡了我可不想扛着个病人走。”
陈玉抿着嘴,没说话,只是默默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雨里,伞下的空间很小,路之南的肩膀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却没往旁边挪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