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者号”如同一枚沉默的银梭，滑入预定坐标点附近的虚空。这里就是“灰域”——一片名副其实的、星光稀疏的黑暗空间。远处的银河如同黯淡的腰带，近处只有几颗冰冷孤寂的流浪行星轮廓。绝对的寂静，足以吞噬任何细微的声响。
王虎操控着飞船，将动力降到最低，依靠惯性滑行。船身覆盖的吸波涂层和新型能量遮蔽场全功率运行，让“远征者号”在常规探测手段下几乎隐形。
“抵达预定观测点，距离目标坐标五千公里。”孙莉清冷的声音在舰桥响起。她面前的多个屏幕显示着不同波段的扫描结果。
主屏幕上，目标坐标处的景象被高倍光学镜头拉近。
那里悬浮着的，并非想象中充满科技感的“觉醒者”基地，而是一座……残骸。
一座巨大、残破、风格怪异的废弃空间站。
它由一种暗哑的、非金属的复合材料构成，表面布满了陨石撞击和能量武器留下的坑洞与撕裂伤。它的结构不对称，带着某种笨拙的、仿佛生物甲壳与机械骨架强行融合的怪异感，与“奠基者”那种简洁高效的银色风格截然不同。几条断裂的巨大管道如同死去的触手般漂浮在周围，缓缓旋转。空间站整体黯淡无光，只有几处破损的缺口内部，偶尔闪烁一下微弱的、不稳定的能量弧光。
“这就是‘觉醒者’的据点？”陈默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他留守基地负责技术支援，“看起来……像是被打烂的旧船。”
“生命信号扫描……无。”孙莉报告，“能量读数极低，仅维持基本结构稳定。未检测到武器系统或主动传感器能量波动。”
“发送信号，低频脉冲，非加密，内容：‘已抵达，观察中’。”王虎按照预定方案执行。
脉冲信号发出，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几秒后，残破空间站靠近他们方向的一个缺口内，一盏老旧的红黄色指示灯，艰难地闪烁了三下，然后熄灭。
“收到回应，简单确认信号。”孙莉说。
“释放‘蜂鸟’探测器，进入空间站内部侦察，重点寻找信息存储设备或日志。”王虎下令。
数个体积微小、伪装成太空尘埃的探测器从飞船腹部悄然释放，利用残骸本身的电磁混乱作为掩护，悄无声息地飘向空间站的几个主要缺口。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巴图站在舷窗前，深邃的目光凝视着那座沉默的遗迹，眉头微蹙：“这东西……很老。比‘奠基者’的前哨还要老。气息……像是经历过很多次绝望的战斗。”
二十分钟后，“蜂鸟”传回了第一批图像和数据。
内部比外部更加破败。走廊扭曲变形，舱室大多空荡或被不明粘稠物质覆盖。但在一处相对完好的、似乎是主控室的区域，探测器发现了一些仍在低功耗运行的古老数据终端。
“尝试读取，注意隔离防护。”陈默在基地那头远程指导。
经过一番小心翼翼的操作，部分未被物理损坏的数据被成功提取、解密（加密方式同样古老而独特）。零碎的信息被拼接起来，呈现在“远征者号”和基地指挥厅的屏幕上。
“……第37次抵抗失败……‘收割者’舰队摧毁了‘摇篮’星系最后的庇护所……” “……觉醒者并非组织，是状态……意识到牢笼，即为觉醒……” “……成员：逃离的‘种子’，变异的管理AI，被遗弃的实验体，甚至……少数‘奠基者’内部的叛逆者……松散联盟，只为存续与自由……” “……警告：警惕‘归一院’的‘驯化协议’……他们承诺庇护，实为更高明的囚笼……” “……‘灰域’前哨已暴露……转移至……（坐标数据损坏）……” “……若后来者收到此信息，记住：星火可燎原，但需先确保自己……不是被点燃的那一根……”
信息到此中断。最后一条日志的时间戳，根据解码后的时间体系换算，大约是地球时间的十五年前。
“这是一座被遗弃的前哨。”伊芙在基地分析道，“‘觉醒者’确实存在，而且成分复杂。他们似乎一直在与‘归一院’或‘奠基者’进行某种抵抗，但处境艰难。这座前哨是在一次袭击后被放弃的。”
“那么，现在的‘引路人’是谁？为什么选择这个废弃的前哨作为联络点？”张小北问。
就在这时，孙莉突然低喝：“有动静！空间站侧面，第三号缺口，能量反应！”
只见那原本黯淡的缺口内部，一团柔和的、乳白色的光芒亮起。光芒中，一个模糊的、由光线构成的人形轮廓缓缓凝聚。它没有五官，身形修长，散发出一种平静而中性的意识波动。
那个意识波动直接链接上了“远征者号”的通用接收频道，并非语言，而是一种清晰的思想投射：
“不必紧张，观察者们。我是‘引路人’，一道留守此地的信息投影。真正的我，已在多年前随主力撤离。”
王虎立刻示意全员保持静默，不回应。
“遗留此地，是为等待像你们这样的‘异常’。从你们的世界规则震颤传抵此地时，我便被预设协议激活。”
“你们的世界，走了一条未曾设想的道路。这很好，也很危险。‘归一院’不会容忍长期失控的变量。”
“觉醒者联盟可以为此方‘异常’世界提供庇护知识与技术交换，协助你们隐藏、成长，甚至……在未来，加入更大范围的抵抗网络。”
“但联盟亦有条件：共享你们‘规则异变’的数据；在必要时，提供有限度的协同；以及……警惕来自‘穹顶’的一切‘馈赠’，尤其是涉及‘意识重塑’与‘因果补偿’的协议。”
“意识重塑？因果补偿？”张小北在基地咀嚼着这两个词。
“若有意进一步接触，请将你们的决定，以相同的意识波动频率，在三十个标准日内，发送至以下中继节点（附上一串复杂的动态坐标）。切记，保持隐蔽。”
“最后，一则来自过往经验的忠告：在‘归一院’的棋局里，‘种子’既是棋子，也可能成为彼此的……枷锁。谨慎对待过强的‘种子间共鸣’。”
信息投影说完这些，乳白色的光芒开始缓缓消散。
“愿自由之火，永不熄灭。”
随着最后的意念传递，光影彻底消失，空间站重新陷入死寂。
“信息接收完毕。对方未尝试追踪或建立双向链接。”孙莉报告。
王虎看向基地方向：“指挥中心，是否撤离？”
“收集所有可能的数据样本，然后按计划撤离，注意清理痕迹。”张小北下达指令。
然而，就在“远征者号”开始回收探测器，准备启动引擎悄然离开时——
基地指挥厅内，刺耳的警报声从另一个监控终端响起！是深渊核心的监测小组！
“深渊核心能量二次异常跃升！强度是上次的三倍！持续时间已超过三分钟！”研究员惊慌的声音传来。
与此同时，守夜人的声音同步插入，带着罕见的凝重：“检测到高清晰度意识碎片溢出！碎片内容已解析——”
主屏幕上，深渊核心的实时能量波形图剧烈跳动，旁边同步显现出解析出的意识碎片文字，那是一个个断断续续、仿佛用尽力气挤出的词语，组合成令人毛骨悚然的警告：
“不……要……” “相……信……” “‘觉……醒……者’……” “他们……也……在……‘观……测’……” “代……价……是……‘取……代’……” “小……心……共……鸣……” “我……的……声……音……是……锚……点……” “不……要……丢……掉……”
——是苏婕的声音！准确说，是“苏婕烙印”发出的、充满痛苦和警示的精神低语！
指挥厅内一片死寂。
“远征者号”刚刚接收到“觉醒者·引路人”看似诚恳的邀请与合作意向。
同一时间，深渊核心中苏婕的“烙印”却发出了截然相反的、充满不祥的警告——不要相信“觉醒者”，他们也在“观测”，代价是“取代”，小心共鸣，她的声音是“锚点”……
信任危机，在这一刻被推至顶点。
“引路人最后也警告了‘种子间共鸣’……”伊芙脸色发白，“苏婕的警告里也提到了‘小心共鸣’……还有‘取代’是什么意思？”
“‘觉醒者’联盟里，有逃脱的‘种子’。”李维快速分析，“SB-03说过要小心‘种子’共鸣被利用……难道‘觉醒者’接触我们的目的之一，就是想通过张小北，定位甚至影响其他‘种子’？或者……更糟？”
“取代……”张小北重复着这个词，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是指“觉醒者”想取代“归一院”成为新的控制者？还是指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守夜人的警报提升至最高级别，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急促：
“超空间波动监测警报！” “检测到大规模、有组织的超空间跳跃信号！来源方向：‘穹顶’大致方位！” “信号特征与‘奠基者’主力舰队数据库部分匹配！” “规模预估：超过三百个独立能量签名，包括至少二十个旗舰级单位！” “预计抵达太阳系外围时间：根据波动强度与距离测算，修正为——六十至八十个地球日！”
六十到八十天？！
“他们提前了！”赵海猛地站起，“不是六个月，最多不到三个月！”
前有“觉醒者”充满矛盾的邀约与苏婕的血色警告。 后有“归一院”评估（或矫正）舰队大幅提前的降临。
时间，突然变成了最奢侈的东西。
张小北双手撑在控制台上，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他看了一眼屏幕上苏婕警告的残语，又看了一眼“灰域”前哨传回的、关于“觉醒者”的信息。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在极短的时间内，从震惊、困惑，迅速沉淀为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
“王虎，立刻全速返回，注意规避可能追踪。” “李维，伊芙，集中所有资源，加快‘规则阵列’研究，我要在三十天内看到可行方案！” “陈默，尝试分析‘觉醒者’信号中提到的‘中继节点’坐标，但不要主动联系。” “赵海，基地进入一级战备，启动所有防御预案，清点所有可用战争资源。” “巴图，组织侦察小队，持续监视深渊核心，记录任何细微变化，尤其是……‘锚点’相关的波动。”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
“关于‘觉醒者’……暂时搁置。在搞清楚苏婕警告的‘代价’和‘取代’含义之前，不与他们进行任何实质接触。” “我们的首要目标，是在八十天内，让这个世界……拥有最起码的‘不被随意抹去’的能力。”
他最后看了一眼深渊核心监测画面中，那仍在微微搏动的暗红光芒，以及旁边不断重复的、苏婕的警告碎片。
“至于你……”他对着屏幕，仿佛在对那个遥远而痛苦的存在低语，“坚持住。我会找到办法，听清你所有的话。”
第一百零九章预告 在巨大的时间压力下，基地进入疯狂研发与备战状态。张小北在尝试加深与世界规则共鸣时，意外触发了更深的记忆碎片——这一次，他清晰看到了“穹顶”内部，“归一院”大厅中，一个与他容貌有几分相似、却身着华服、眼神冰冷的身影，正在下达指令。同时，深渊核心的聚合速度在苏婕发出警告后，inexplicably 开始加快，其内部隐约显现出一个模糊的女性轮廓。而“远征者号”在返航途中，侦测到太阳系柯伊伯带附近，出现了不属于“归一院”舰队的、微弱的隐形信号——似乎有第三方势力，也提前抵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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