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色的空间漩涡在眼前放大，如同巨兽之口。张小北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轻便的白色“适应者”防护服（基于“雪鸮”改进，强化了对异常环境的适应性），腰间的能量手枪，手臂上的多功能战术终端，以及伊芙强行塞给他的、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据说能在极端情况下释放一次性强力信号的信标。

没有告别，他朝着漩涡中心，一步踏入。

没有撕裂感，没有眩晕。只有一瞬间的失重，仿佛踏入了一片无光的水域，随后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他睁开眼，本能地举枪警戒。

眼前并非想象中的“穹顶”都市，也不是死亡沙漠。

这是一个巨大到令人窒息的封闭空间。银灰色的金属墙壁向上延伸，在数百米高处弯曲合拢，形成一个完美的半球形穹顶。穹顶上模拟着星空的投影，但那些星座他一个都不认识。空间的光源来自墙壁自身，散发出柔和、均匀的冷白光。

整个空间异常空旷，除了中央一个悬浮的、由无数光带和数据流环绕的复杂控制台外，几乎一无所有。空气清新，带着一丝金属和臭氧的味道，温度恒定在舒适的二十度左右。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欢迎来到观测者前哨，编号X-7。”

一个平和、中性、略带电子质感的声音在空间中响起，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回响在张小北的脑海。声音来源似乎是中央控制台。

“身份确认：种子SB-07，来源：实验场Ω-742（新定义名称：暂缺），权限等级：临时访客。”那声音继续道，“请解除攻击姿态。前哨内禁止武装冲突。”

张小北没有放下枪，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你是谁？‘奠基者’？‘归一院’？”

“我是本前哨的管理AI，代号‘旁观者’。”声音回答，“我服务于‘奠基者’观测协议，但非决策单位。我的职责是记录、维护前哨，并为授权访客提供信息接口。”

“授权访客？谁授权的？”

“权限来自更上级协议。你的到来本身，即构成授权条件之一。”AI的声音毫无波澜，“检测到你携带未完成的‘世界烙印共鸣’。你的实验场发生了基础规则重构事件，并被标记为‘异常升格候选’。此为高优先级观测事项。”

“异常升格候选？什么意思？”

没等AI回答，一个带着明显不耐烦和讥诮的声音，从控制台侧后方的一个通道口传来：

“意思就是，你们那个破烂小世界，走了狗屎运，在差点被‘归零’的时候，有人瞎猫碰上死耗子，卡了个BUG，现在被上面那帮老古董注意到了，正在考虑是把你家当新标本塞进博物馆，还是干脆一巴掌拍死省事。”

一个身影从通道阴影中走了出来。

张小北的瞳孔骤然收缩，举枪的手微微一顿。

走出来的，是另一个“张小北”。

同样的身高，相似的五官轮廓，但气质截然不同。这个“张小北”穿着剪裁合体的暗蓝色连体制服，材质看起来高级而富有韧性，左胸前有一个简洁的银色螺旋徽记。他的头发更短，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嘴角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冷笑，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精干、冷漠、甚至有些危险的气息。年龄看起来……似乎比自己稍大一些？

“你……”张小北喉咙发紧。

“我？”对方挑了挑眉，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评估和……一丝轻蔑？“种子SB-07，初次见面。或者该说……‘另一个我’。我是SB-03，来自实验场Ω-118。比你早……大概三年被‘播种’。”

SB-03？另一个种子？另一个自己？

“不用那么惊讶。”“张小北03”踱步过来，无视了张小北的枪口，自顾自地走到控制台前，伸手在上面虚点几下，调出一些闪烁的数据流，“‘奠基者’的实验场成千上万，播撒的‘种子’自然也不止一个。成功的，失败的，半死不活的……什么样的都有。像你这样，把实验场玩到规则重启，还弄出个‘异常升格候选’的，倒是稀罕货。”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讽，仿佛在评论一件奇特的收藏品。

张小北缓缓放下枪，但警惕丝毫未减：“你是‘奠基者’的人？”

“哈！”SB-03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为他们打工？不，我只是个……比较幸运的幸存者。我的世界，没能顶住‘净化协议’的第三波冲击，‘蜂巢’意识彻底覆盖全球，我失败了。”他说的轻描淡写，但张小北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暗色。

“然后呢？”

“然后？”SB-03转过身，背靠着控制台，双臂环胸，“然后我在世界彻底沦陷前，触发了某种隐藏协议——也许是‘种子’自带的某种保险机制，也许是我自己无意中搞出来的——总之，我被传送到了这个鬼地方，这个漂浮在时空乱流里的‘观测者前哨’。成了这里的……长期住户，兼‘旁观者’AI的半个管理员。”

“长期住户？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这里的时间流速和实验场不同，而且不稳定。”SB-03耸耸肩，“按我的主观感受，大概……七八年？鬼知道。大部分时间在沉睡，醒来就看看各个实验场的‘实况转播’，研究研究‘奠基者’留下的破烂数据库，偶尔……给像你这样的新来倒霉蛋做做‘导览’。”

他看向张小北，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说说看，你是怎么做到的？‘归零协议’都启动了，你居然没死，还把世界规则给改了？还弄了个什么……‘记忆’烙印？”

张小北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消化这些信息。另一个失败的自己，被困在这里多年，知晓“奠基者”的许多内幕……这是机会，也可能是陷阱。

“我定义了‘起点’。”他简短地说，同时仔细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SB-03脸上的玩世不恭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震惊和凝重。他盯着张小北看了好几秒，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定义起点……你直接触碰了‘起源代码’的激活边界？还成功了？真是……疯子。”

他来回踱了几步，似乎在快速思考：“怪不得……怪不得会是‘异常升格候选’。通常，‘净化协议’筛选出的合格世界，会被‘穹顶’缓慢吸收、同化，成为其庞大结构的一部分，那里的居民会在无知无觉中‘升格’为‘穹顶’公民。而不合格的世界，直接‘归零’。但你的世界……”

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张小北：“你在‘归零’与‘存在’的临界点上，强行植入了一个新的、不属于‘奠基者’预设程序的‘定义’。这导致你的世界在规则层面出现了‘异变’，它现在既不完全属于‘归零’后的虚无废墟，也不符合‘升格’吸收的标准模板。它成了一个……‘怪胎’，一个拥有独立演化潜力的、全新的‘可能性泡泡’。”

“这对我们意味着什么？”张小北追问核心。

“意味着选择。”SB-03指向控制台，上面显示出新生地球的影像，以及那些以张小北为焦点的新生“现实薄弱点”阵列，“‘归一院’注意到了这个异常。他们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派遣更强的力量，执行‘矫正协议’，强行将你的世界抹平，消除变量；第二……尝试‘招安’。”

“招安？”

“将你和你的世界，作为一个特殊的‘附庸实验区’纳入‘穹顶’体系。给你一定的自治权，但需要接受‘归一院’的监管，并为‘穹顶’提供关于‘独立规则演化’的数据。而你，作为‘定义者’，很可能需要前往‘穹顶’，接受……‘评估’和‘引导’。”

前往“穹顶”？张小北心中一凛。

“这选择权不在我，对吗？”

“表面上，你有选择。”SB-03嗤笑，“你可以拒绝‘招安’，那么迎接你的很可能是‘矫正协议’的舰队。你也可以接受，去‘穹顶’当个高级小白鼠，换取你的世界暂时安全。但说实话，无论怎么选，主动权都在‘归一院’手里。他们只是在考虑哪种方式成本更低，收益更高。”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不过，你的情况特殊。那个‘记忆’烙印……还有你身上那股和新生世界深度共鸣的‘权限’……这些都是新的变量。‘旁观者’！”

“在。”AI的声音响起。

“调出‘异常升格候选’处理流程的预估时间线。”

控制台上光芒流转，显现出复杂的树状图和时间轴。SB-03指着其中几个节点：“看这里。‘归一院’的决策流程冗长，尤其是对这种从未出现过的‘异常’。从评估到最终决议，再到力量投送……即使最快，也需要你们本土时间大约……六个月到一年。”

他看向张小北，眼神意味深长：“这就是你的窗口期。大概六到十二个月，相对安全的时间。之后，要么是橄榄枝，要么是屠刀。”

六个月到一年。

张小北大脑飞速运转。这段时间，他可以用来做什么？进一步巩固新生世界的规则？尝试掌握更多的“世界权限”？寻找抵抗“矫正协议”的方法？还是……处理那个深渊核心，以及其中关于苏婕的“回响”？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张小北看着另一个自己，“你有什么目的？”

SB-03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讥诮慢慢褪去，露出底下深藏的疲惫和一丝……不甘。

“因为我看够了。”他低声说，目光投向穹顶虚假的星空，“看够了无数世界像烟花一样绽放又熄灭，看够了‘奠基者’和‘归一院’高高在上地摆弄一切。我的世界已经没了，我救不了它。但你的世界……这个‘怪胎’，这个‘异常’，是唯一一个跳出了他们预设剧本的东西。”

他转过头，直视着张小北的眼睛，那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属于“张小北”的、熟悉的执着。

“我想看看，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所以，我会帮你。用我这些年在这里了解到的一切。不是出于同情，而是……投资一个可能性。”他扯了扯嘴角，“当然，如果你最后还是玩砸了，被‘矫正协议’轰成渣，我也会在这里给你鼓掌，顺便嘲笑另一个我果然都是废物。”

很别扭的互助宣言，但张小北听出了里面的认真。

“我需要情报。”张小北说，“关于‘穹顶’的结构，‘归一院’的势力，‘矫正协议’可能的形式，以及……如何最大限度地利用我这六个月的‘窗口期’。”

“可以。”SB-03点头，“不过，作为交换，我也需要你提供一些数据——关于你定义‘起点’的详细过程，关于那个‘记忆’烙印，还有你身上世界共鸣的精确参数。这对我的研究有帮助。”

“成交。”

两个来自不同时间线的“张小北”，在这漂浮于时空之外的银色前哨中，达成了初步的同盟。

“旁观者”AI适时地开口：“信息共享协议已记录。临时同盟状态已备案。SB-07访客，你的停留时间剩余四十七分钟。前哨即将进行周期性空间校准，届时所有不稳定通道将关闭。”

只有不到一小时了。

张小北立刻开始询问最关键的问题。SB-03也展现出他作为“老住户”的价值，快速而精准地提供信息：

“‘穹顶’并非一个单纯的行星或空间站，它是一个依托于超级戴森球结构、包裹数颗恒星的巨型人工生态圈，层级森严……”

“‘归一院’是最高管理机构，下设‘观察部’（负责实验场）、‘净化部’（负责协议执行）、‘升格部’（负责合格世界吸收）等……”

“‘矫正协议’通常由‘净化部’执行，可能形式包括：高维概念武器打击、物理法则覆盖、因果链切断，或者直接投放‘肃正舰队’……”

“要增强你世界的抵抗力，除了提升你的‘世界权限’，更重要的是稳固那些新生‘现实薄弱点’，将它们构筑成某种防御性或隐蔽性的‘规则阵列’……”

“关于那个深渊核心和意识烙印……风险极高，但如果操作得当，或许能成为一张意想不到的牌……”

信息如潮水般涌来，张小北拼命记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最后，”SB-03在倒计时还剩五分钟时说，“小心‘升格部’。如果他们来‘招安’，开出的条件可能会很诱人，甚至承诺复活你的重要之人、治愈你的世界创伤之类的。但记住，所有馈赠都标好了价格。一旦你和你的世界被打上‘穹顶附属’的标签，独立演化的可能性就彻底结束了。”

复活重要之人……张小北心头一震。

“时间到。”“旁观者”AI宣布，“通道稳定度下降。请访客SB-07前往返回坐标。”

控制台旁，一个较小的幽蓝漩涡缓缓生成。

张小北最后看了一眼SB-03，这个沧桑、冷漠、却又藏着火花的另一个自己。

“保重。”他说。

“你也是。”SB-03挥了挥手，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别死太快，我还等着看戏呢。”

张小北转身，踏入返回的漩涡。

熟悉的失重感传来，眼前的银色空间迅速远离。

在他彻底离开前，隐约听到SB-03最后传来的、略带急促的意念信息：

“对了！小心‘种子’间的共鸣！‘归一院’可能利用这点定位或影响你！还有……如果遇到自称来自‘觉醒者’的联络……谨慎判断，但……或许可以听听！”

漩涡闭合。

张小北重新站在了“冥滩”的沙漠中，头顶是新生地球清澈的夜空。手中的战术终端嗡嗡震动，传来伊芙焦急的呼叫。

他的大脑还在处理刚刚接收到的海量信息，但一个清晰的认知已经形成：

六个月。

他只有不到六个月的时间，为一个世界的命运，做出准备。

而回家的第一件事，他需要立刻召集所有人，告诉他们关于“异常升格候选”、“矫正协议”、以及另一个“张小北”带来的警告。

还有……关于苏婕的“回响”，似乎又多了一层复杂而危险的考量。

第一百零七章预告

紧急会议上，张小北公布前哨见闻，引发基地震动。李维团队着手研究利用新生“现实薄弱点”构建防御阵列的可能性。伊芙则对“觉醒者”的存在产生浓厚兴趣。同时，守夜人监测到深渊核心的活性在张小北离开期间，出现了无法解释的短暂跃升，其内部银色光点有聚合迹象。更诡异的是，张小北开始频繁梦到一个从未见过的场景：一个纯白色的房间，苏婕安静地坐在里面，对他微笑，然后房间的墙壁开始渗出血红色的文字，写着——“选择代价”。新世界的宁静表象下，暗流愈发汹涌。

观测者前哨与另一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