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伯宰就站在一旁看着,目光落在她因满足而眯起的眼睛上,看着她脸颊一鼓一鼓的生动模样。厨房里安静的,只有她细微的进食声和灶膛里残余柴火的噼啪轻响。
他不再说话,只是在她碗快见底时,默默接过碗,又为她添上半碗,顺手将一碟腌渍得恰到好处的脆嫩小菜推到她手边。
那是用后山灵泉浇灌的宝塔菜,他亲手腌的,酸甜爽口,最是解腻开胃。
傅星浅就着小菜,将第二碗粥也吃得干干净净,最后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拍拍丝毫没有变化的肚子:“有伯宰哥哥在,我迟早要变成尧光山最幸福的胖子。”
“胡说。”纪伯宰这才低声反驳了一句,拿起她放在一旁的空碗和勺子,转身去水槽边清洗。水流淙淙,他洗得认真,修长的手指拂过光洁的瓷面,每一个动作都细致妥帖。
傅星浅凑过去,脑袋从他胳膊边探出来:“才没胡说。你不知道,极星渊和逐水灵州的那几个小伙伴可羡慕我了,说她们的修炼道侣要么只知道闭关,要么粗手笨脚,哪像我们伯宰太子,又好看,又温柔,还会做好吃的。”
纪伯宰的动作停了一瞬。水流声里,他声音闷闷的:“我没有灵力,也帮不了你什么。只能做些这些琐事。”
“这怎么是琐事呢?”傅星浅站直身体,绕到他面前,非要看着他的眼睛说话,“修炼很重要,但生活也很重要啊。伯宰哥哥把我照顾得这么好,让我每天练完剑都有热粥喝,有干净衣服穿,回来就能看到你,不知道让我多安心,修炼起来都更有劲了!”
她眼神清澈而诚挚,没有丝毫敷衍或安慰,只有全然的认可与欢喜:“而且,谁规定了一定要有灵力才厉害?你会调理药膳,我上次受的暗伤好得那么快,连药王谷的长老都夸;你布置的庭院阵法,虽然不靠灵力驱动,精巧程度却连父亲都赞叹;你读过的书,只怕藏经阁长老都没你记得全……伯宰哥哥,你明明有那么多厉害的地方,只是和别人的‘厉害’不一样而已。”
纪伯宰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底翻涌的情绪。她总是这样,像一轮永不熄灭的小太阳,固执地、温暖地照进他阴霾沉寂的世界,将他那些自己都鄙弃的、微不足道的“好”,珍而重之地捧起来,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他沉默地洗好碗,用干布擦净手上的水渍。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快速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根发带。质地并非多么名贵的灵丝,而是柔软的云水绸,颜色是极其温柔的烟霞粉,顶端绣着极其精巧的、几乎肉眼难辨的星子与流云纹路,针脚细密均匀,一看就花了极大的心思。
“昨日见你之前的发带有些旧了。”他将发带递过去,指尖微微蜷着,“这个,虽不蕴含灵力,但还算结实。”
傅星浅愣了一下,随即巨大的惊喜漫上心头。她接过发带,触手温软,那烟霞粉衬得她指尖越发白皙。那星云纹绣得低调又别致,正是她最喜欢的样式。
“伯宰哥哥,这是你亲手做的?”她爱不释手地抚摸上面的纹路,明知故问,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
“……嗯。”纪伯宰低低应了一声,耳廓的红晕有蔓延到脖颈的趋势,“练手之作,你若不喜欢……”
“喜欢!特别喜欢!”傅星浅打断他,立刻将头上旧的发带扯下,三两下就用这根新的将长发高高束起,利落又俏皮。她晃了晃脑袋,束起的马尾跟着轻摇,“好看吗?合适吗?”
烟霞粉衬得她肌肤胜雪,眼眸愈发亮如点漆,整个人灵动得仿佛山间精灵。
纪伯宰看着她,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毫无保留的欢喜模样,心口那常年冰封的某个角落,仿佛被这笑容彻底融化,涌出温热的、陌生的暖流。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无比清晰:
“好看。”
再没有比她更好看的人了。
傅星浅笑得见牙不见眼,忽然上前一步,飞快地抱了他一下。那拥抱一触即分,却带着她身上清冽的灵气和阳光般的暖意。
“谢谢伯宰哥哥!这是我收到最好的礼物!”她退开两步,笑容灿烂,“我今天要去寒潭那边练功,晚上回来,想喝你炖的莲藕排骨汤,可以吗?”
纪伯宰还怔在原地,被她拥抱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温度。他袖中的手指微微握紧,又松开,最终,在那双盛满期待的星眸注视下,轻轻颔首。
“好。我等你回来。”
傅星浅这才心满意足,像只快乐的鸟儿,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脚步轻快地朝外走去。走到院门口,她又回过头,朝他用力挥了挥手,束高的马尾和发带一起在晨风中划出明媚的弧度。
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覆雪的山径尽头,纪伯宰才缓缓收回目光。
厨房里粥香犹在,阳光满室。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无数人暗中讥讽为“废人”的、无法凝聚丝毫灵力的手,方才为她焐手、盛粥、洗碗、递出发带……
这双手,或许永远无法施展惊天动地的法术,无法为她移山填海。
但,能为她熬一碗暖粥,绣一根发带,在每一个清晨和黄昏,点亮这漱玉轩的灯火,等她归来。
于他而言,便已穷尽所有,甘之如饴。
他走到窗边,望向寒潭的方向,那里云雾缭绕。良久,极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低语随风散去:
“早些回来。”寒潭的风,终究是太冷了些。
他转身,开始仔细挑选晚上要用的莲藕与排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