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安城的冬日，难得有了几日连续的晴好。

　　阳光透过薄云，洒下不甚热烈却足够温暖的光晕，将青石板路晒得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日深巷一吻，如同在苏暮雨和慕雨墨之间划下了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先前所有的试探、猜忌、尖锐的对抗，都悄然融化在那笨拙却真挚的亲密接触之后。

　　一连好几日，两人便在这南安城暂住的客栈里，过起了近乎休养的舒心日子。

　　苏暮雨依旧寡言，但那份冷寂中，却渗入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温和，他不再总是一人独坐擦拭油纸伞，有时会坐在窗边，看慕雨墨对镜描画那双总是带着钩子的眉。

　　慕雨墨也收敛了些许外放的妖媚，偶尔会支使他去城东买新出的蜜饯，或是指着窗外某朵形状奇特的云，说些“像不像你板着脸时的样子”之类的闲话。

　　杀手生涯里罕有的平静与慵懒，像一层薄薄的暖纱，暂时笼罩了两人。

　　苏暮雨偶尔会外出，处理些暗河在此地零散的后续事务，但总是快去快回。

　　慕雨墨有时跟着，有时便留在客栈等他。

　　他们都知道，这种安宁是偷来的，如同暴风雨前短暂的喘息，但谁也不愿先点破。

　　这日午后，苏昌河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寒气。

　　他目光在屋内一扫，见苏暮雨正慢条斯理地擦拭他那柄从不离身的油纸伞，而慕雨墨则慵懒地倚在窗边，指尖拈着一颗蜜饯，阳光洒在她侧脸上，平添几分难得的娴静。

　　苏昌河眼中立刻闪过一抹了然的笑意，大剌剌地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冷茶。

　　“啧，看来我这来得不巧，打扰二位清修了？”他呷了口茶，语气里的调侃毫不掩饰，眼神在苏暮雨和慕雨墨之间来回扫视，“这南安城的风水就是养人哈，瞧咱们傀大人，这脸色都比往日红润了些。还有雨墨，你这眼神……温柔得我都不习惯了。”

　　慕雨墨闻言，没好气地白了苏昌河一眼，红唇微启，刚想反唇相讥，却听苏暮雨先开了口。

　　他擦拭伞骨的动作未停，头也没抬，声音是一贯的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昌河，有事说事。”

　　这话看似寻常，却巧妙地截住了苏昌河后续可能更露骨的打趣，也将慕雨墨从被调侃的焦点中隔开，是一种不动声色的维护。

　　苏昌河是何等人物，立刻听出了苏暮雨话里的维护之意，他挑了挑眉，脸上戏谑的笑容更深了，故意拉长了语调：“哦——？这就护上了？行行行，说正事，说正事。”

　　他放下茶杯，正了正神色，“天启城那边消息，青王离开天启回到封地，景玉王自请降爵，琅琊王的位子坐稳了，但江湖上的水却更浑了。咱们的好日子，怕是真的快到头了。”

　　他嘴上说着正事，目光却仍带着几分玩味地在两人身上打转，尤其是在看到慕雨墨因苏暮雨那句维护而微微怔忡、随即眼底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甜意时，苏昌河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这位好兄弟，怕是真的栽了。

　　而慕雨墨这只浑身是刺的蜘蛛，似乎也找到了能让她收起尖刺的蛛网。

　　苏暮雨听完，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他将擦拭好的油纸伞轻轻放在手边，动作间带着一种难得的舒缓。

　　苏昌河见状，知道再逗下去苏暮雨怕是要下逐客令了，便识趣地起身：“消息带到，我就不多留了，省得碍眼。你们……继续‘休养’。”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换来慕雨墨一记嗔怪的眼刀，随即哈哈一笑，如来时一般，风风火火地走了。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慕雨墨走到桌边，看着苏暮雨平静的侧脸，想起他刚才那句及时的有事说事，心底那股微妙的暖意又荡漾开来。

　　她拿起一颗蜜饯，递到苏暮雨嘴边，语气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娇软：“喏，尝尝，甜得很。”

　　苏暮雨动作一顿，看了看她指尖的蜜饯，又抬眼看了看她亮晶晶的、带着些许期待的眼眸，沉默片刻，终究是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将那颗蜜饯含了进去。

　　甜腻的滋味在口中化开，似乎……也不坏。

　　这些时日，有趣的是，他们落脚的地方，竟真与白鹤淮的白鹤药庄成了不算远的邻居。只隔了两条街，甚至推开客栈后窗，隐约能望见药庄后院晾晒药材的架子。

　　只是双方都心照不宣地保持着距离，如同两条平行线，虽近在咫尺，却从无交集。

　　苏暮雨和慕雨墨都默契地避开那条通往药庄的主街，仿佛那里存在着一个无形的结界。

　　“怎么？怕撞见你的老熟人？”慕雨墨曾似笑非笑地问过一句。

　　苏暮雨只是淡淡瞥她一眼，并未接话，那眼神却让慕雨墨莫名的心情好了几分。

　　然而，江湖的波澜，从不因个人的意愿而停歇。

　　这日黄昏，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南安城笼罩在一种祥和的静谧之中。

　　突然，一阵尖锐的、不似人声的嘶吼从白鹤药庄的方向传来，紧接着是器物碎裂和惊呼打斗之声。

　　几乎是同时，客栈二楼的窗户被猛地推开，苏暮雨和慕雨墨的身影同时出现在窗口，目光锐利地投向声音来处。

　　只见白鹤药庄方向，隐约可见数道动作僵硬、眼神空洞、皮肤泛着诡异青灰色的身影，正疯狂地攻击药庄。

　　是药人，而且是被高手操控、不畏生死的精锐药人。

　　“走！”苏暮雨低喝一声，甚至来不及走门，身形一展，便如一只玄色大鸟，直接从窗口掠出，几个起落，朝着那边疾驰而去。

　　慕雨墨黛眉微蹙，却没有丝毫犹豫，紫衣一闪，如影随形般紧跟而上。

　　“啧，真是片刻不得安生。”她低声抱怨了一句，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

　　两人赶到时，白鹤药庄前已是一片狼藉。药材撒了一地，门窗破碎。

　　唐怜月一身玄衣，掌风凌厉，正独斗数十名药人，身形沉稳，招式大开大合，尽显玄武使的威仪。

　　而药庄院内，情况更为凶险。

　　白鹤淮被两名动作奇诡的药人逼到了墙角，她手中银针连闪，精准地刺入药人穴道，但那些药人竟只是动作稍缓，随即又悍不畏死地扑上。

　　她武功本就不以刚猛见长，此刻已是险象环生，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院中那道如枪般挺拔的身影，那位常伴白鹤淮左右的男子，此刻再无平日的沉默护卫姿态，手中一杆长枪宛如银龙出海，枪尖抖出点点寒星，劲风呼啸，竟以一己之力缠住了剩下的药人。

　　他的枪法灵动与刚猛并存，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锐气，赫然是极高明的枪术，显然是在护住白鹤淮的侧翼，不让药人形成合围。

　　苏暮雨和慕雨墨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同时加入战团。

　　苏暮雨油纸伞旋开，十二柄细剑如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地袭向围攻那持枪男子的药人后心，精准而高效。

　　慕雨墨则袖中蜘蛛与暗器连发，身形如鬼魅，专门袭扰药人的关节与眼目，配合极其默契。

　　“哟，这位枪法不错嘛，以前倒是小瞧了。”慕雨墨还有闲暇点评一句，手中动作却丝毫不慢。

　　有了他们的加入，战局瞬间扭转。药人虽悍不畏死，但在四人联手之下，很快被逐一击破。

　　然而，就在战局看似已定之际，异变陡生，一名原本已被唐怜月掌风震退的药人，竟不知何时潜到了白鹤淮身侧的死角，眼中闪过一道诡异的红芒，五指成爪，带着腥风，直掏白鹤淮的后心。

　　这一下变起仓促，白鹤淮正全力应对前方，唐怜月和那持枪男子也都被其他药人暂时缠住，救援不及。

　　苏暮雨恰好离得最近，眼角余光瞥见这惊险一幕，几乎是出于本能，他身形微动，持伞的手已然抬起，细剑即将激射而出。

　　那一瞬间，他脑中没有任何杂念，只有救人二字。

　　但，有人比他更快！

　　就在苏暮雨气息微动的刹那，一道银亮如电的枪芒，仿佛撕裂了空间，后发先至！

　　是那个持枪男子！

　　他竟在同时察觉到了危机，不顾身前药人的攻击，强行拧身回枪！

　　那一枪，快得超出了视觉的捕捉，带着一往无回的决绝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精准。

　　“噗”地一声轻响，枪尖已从那药人的太阳穴对穿而过。

　　药人的利爪，距离白鹤淮的后心衣衫，仅剩半寸之遥，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白鹤淮惊魂未定，回头看到持枪而立、微微喘息的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深深的感激。

　　那男子对她微微摇头，示意无事，目光随即警惕地扫向四周，确认再无威胁，立刻赶过去，扶住白鹤淮已经软下来的身子。

　　这一幕，像极了那日在天启城里，二人与百里东君克敌时的场景。

　　苏暮雨抬起的手，缓缓放下。细剑无声地缩回伞骨。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男子收枪的姿态，看着白鹤淮望向那男子时那自然而然的依赖眼神，心中并无波澜，甚至有一丝本该如”的释然。

　　他方才的出手，纯粹是高手面对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是他……多年不见，果然已经在用枪一道上独领风骚了。’苏暮雨心中闪过这个念头，随即不再多想。

　　危机解除，唐怜月也解决了最后的药人，快步走到白鹤淮二人身边，低声询问：“没事吧？”

　　白鹤淮摇摇头，脸色还有些发白，靠在心上人怀里，渐渐缓了过来，“就知道你会用这招！”

　　“长鹤式，喆叔教的。”男子轻轻地护住姑娘，轻声地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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