哄他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疾行。

　　苏暮雨走得极快，慕雨墨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穿过摩肩接踵的主街，拐入人流渐稀的巷弄，周围的喧嚣逐渐被寂静取代。

　　青石板路映着斑驳的日光，空气中只剩下两人略显凌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一直走到一条僻静无人的深巷尽头，苏暮雨才猛地停下脚步，背对着慕雨墨，肩背绷得像一块冷硬的石头，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慕雨墨在他身后几步外停住，微微喘息着，看着他僵直的背影，心中的委屈和恼意终于压过了那丝微弱的心虚，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赌气：“苏暮雨！你发什么疯？走这么快做什么？”

　　苏暮雨没有回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比巷子里的穿堂风更冷：“怕耽搁了慕姑娘欣赏故人风姿。”

　　慕雨墨心头火起，几步冲到他面前，仰头瞪着他，美丽的眸子里燃着火焰，“你把话说清楚！什么故人？我看谁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苏暮雨终于低下头，目光沉沉地锁住她，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受伤情绪，“你看着那唐怜月的眼神，需要我来告诉你是什么意思吗？还是说，慕姑娘见了位高权重的玄武使，便挪不开眼了？”

　　慕雨墨先是一怔，待明白他话中浓烈的酸意和隐含的贬低之意后，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被误解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

　　她气得胸口起伏，刚想反唇相讥，却在看清他眼中那抹罕见的、近乎幼稚的嫉妒时，心中的怒火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他……竟然真的在吃醋？

　　而且醋意如此之浓，如此……不加掩饰。

　　这个认知，像一道阳光，猝不及防地穿透了她心头的阴霾。

　　一种混合着好笑、得意、以及难以言说的甜蜜的复杂情绪，悄然滋生。

　　她非但没有继续发作，反而微微扬起了下巴，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波流转间带着狡黠的挑衅，故意拖长了语调。

　　“哦——？原来傀大人是在意这个？我不过是觉得玄武使大人与神医大人身边的交谈的气度颇有些不凡，多看了两眼罢了。怎么，这便惹得傀大人不快了？莫非……”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上前一步，凑近他，吐气如兰，声音压低，带着明显的戏谑：“莫非咱们杀伐果断的傀大人，也会……吃味儿？”

　　“胡言乱语！”苏暮雨像是被说中了最隐秘的心事，耳根瞬间泛起可疑的红晕，猛地别开脸，语气假装冰冷僵硬，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狼狈，“我只是不喜无谓的麻烦！”

　　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连耳根都红了的模样，慕雨墨心底那点小得意如同涟漪般荡漾开来。

　　先前因他冷语而生的委屈早已烟消云散。她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冷得像块冰的男人，此刻别扭的样子，竟有几分……可爱。

　　她心念一动，恶向胆边生。趁他不备，再次上前一步，踮起脚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自己温软的唇瓣，轻轻地印在了他微微发烫的脸颊上。

　　“啵——”

　　一声极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却格外清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苏暮雨浑身剧震，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一般，所有的怒火、醋意、冰冷的伪装，在这个突如其来的、轻柔如羽毛般的亲吻下，轰然崩塌。

　　脸颊上那转瞬即逝却无比清晰的温热触感，像一道强光，瞬间驱散了他心中所有的阴霾和混乱。

　　他愕然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近在咫尺的慕雨墨。

　　慕雨墨偷袭成功，脸上早已绯红一片，如同熟透的樱桃。

　　她强忍着心跳如鼓的羞意，努力维持着镇定的表情，眼波如水，斜睨着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故作轻松：“怎么样？现在……还酸吗？”

　　苏暮雨怔怔地望着她，望着她染满红霞的脸颊，望着她亮晶晶的、带着狡黠和一丝忐忑的眼睛，望着她唇角那抹怎么压也压不下去的弧度。

　　心头那坛被打翻的醋瓶，此刻仿佛被灌入了最醇厚的蜜糖，酸涩尽去，只剩下一种陌生的、滚烫的、让他手足无措的甜意。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慕雨墨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开始担心自己是否太过唐突时，才听到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个极低极哑的、近乎叹息的音节：

　　“……放肆。”

　　这个词，毫无威慑力，反而更像是一种无奈的、饱含纵容的认可，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宠溺。

　　慕雨墨悬着的心彻底落回实处，一股巨大的欣喜和甜蜜如同暖流般涌遍全身。

　　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如同月牙儿，先前所有的别扭和芥蒂都在这一笑中烟消云散。

　　她主动伸出手，轻轻拽了拽他依旧有些僵硬的衣袖，声音软糯，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撒娇意味：

　　“好啦，我的傀大人。走了这么远，我饿了。你之前答应我的，前街那家新开的糕点铺，可不能赖账。”

　　苏暮雨低头，看着她拽着自己衣袖的纤细手指，又抬眸看向她笑靥如花的脸庞，心底最后一丝坚冰也彻底融化。

　　他反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将她的小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手掌中。

　　“嗯。”他应道，声音低沉，却再无半分冷意，反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温和。

　　他重新撑开伞，这次，将两人都妥善地笼在了伞下的阴影里，牵着她，转身走出了僻静的巷子，朝着前街糕点铺的方向走去。

　　阳光透过油纸伞，洒下柔和的光斑，落在他们紧紧交握的手上，温暖而静谧。

　　先前药铺前的那一幕，唐怜月，白鹤淮，用枪男子，所有的猜忌、酸涩与不快，仿佛都随着那个蜻蜓点水般的亲吻和此刻掌心传来的坚定温度，消散在了南安城午后慵懒的微风里。

　　穿过两条街，那家新开的糕点铺便映入眼帘，门面干净，飘出阵阵甜香。

　　苏暮雨仔细挑选了几样精致的点心，尤其是慕雨墨之前提过的藕粉桂花糕，又特意要了一碗温热的杏仁茶。

　　他付钱时，店家娘子看着这对容貌出众、气质却有些冷冽的男女，尤其是那男子付钱时略显生疏却异常认真的模样，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慕雨墨站在一旁，看着苏暮雨专注挑选点心的侧影，看着他与店家交谈时低垂的眼睫，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填满。

　　她悄悄伸出指尖，勾了勾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

　　苏暮雨动作一顿，侧头看她。

　　慕雨墨弯着眼睛，笑得像只偷腥的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傀大人，下次吃醋，可以直接告诉我。”

　　苏暮雨耳根微红，别开脸，将包好的糕点塞进她手里，语气硬邦邦的：“……吃你的糕。”

　　只是那紧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两人提着糕点，并肩走在回客栈的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密地交融在一起。

　　未来的风波与不确定性依然存在，但此刻，他们手中提着甜香的糕点，掌心传来彼此的温度，前路似乎也不再那么令人畏惧了。

　　这一吻，如同一把钥匙，悄然打开了一扇通往未知却或许值得期待的未来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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