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沈析站在过于宽敞的新房里,指尖不着痕迹地蜷缩了一下,熨帖的礼服面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丝不真实的触感。
这里安静得可怕。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冰冷的、类似消毒水混合了金属的味道,属于这栋房子,却不属于它的主人。作为一个信息素缺失症患者,沈析的世界里从未有过Alpha或Omega那些复杂浓烈、足以搅动情绪的气味。他天生残缺,无法标记别人,也无法被标记,在家族眼中,他与一件精美的、却无法发挥正常功能的摆设无异。所以,当需要与同样被视作“残次品”的陆家二少爷联姻时,他被推出来,再合适不过。
那位二少爷,陆止归,据说在一次事故中废了双腿,信息素也出了问题,性情阴郁难测。
水晶吊灯的光线流淌下来,照亮了房间另一头坐在轮椅上的人。他穿着深色的西装,腿上盖着薄毯,面容在冷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轮廓极其利落,眉眼深邃,看过来时,目光沉静得像结冰的湖。
“沈析。”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久未与人交谈的沙哑,却奇异地穿透了房间里的空旷。
沈析抬步走过去,地毯吸收了脚步声。他在离轮椅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陆止归从身侧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动作间,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协议。”他言简意赅,“你看一下。婚姻存续期间,互不干涉私事,尽到必要的表面义务。合作愉快。”
沈析接过那份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纸张。指尖划过冰冷的铜版纸封面,然后翻开。条款清晰,权责分明,完全是一场冷冰冰的交易。他快速浏览到最后,拿起旁边准备好的笔,在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合作愉快,陆先生。”他听见自己用同样平静无波的声音回应。
陆止归看着他签完,收回协议,操控轮椅转向卧室的方向。“你的房间在左边。晚安。”
没有试探,没有客套,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新婚之夜,就此落幕。
接下来的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表,规律而刻板。他们住在同一屋檐下,却像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大部分时间,陆止归都待在二楼的书房或者专用的复健室里,沈析则占据了一楼的画室和起居区域。用餐时,长条餐桌两端,两人安静地进食,偶尔就天气或者家族间必要的往来交谈一两句,礼貌而疏离。
陆止归确实如外界传言,阴晴不定。有时他会长时间地盯着窗外,眼神空茫;有时会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文件摆放的角度不对——而骤然沉下脸色,整个空间的气压都随之降低。但他从未对沈析真正发过火,那份协议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彼此的世界。
沈析渐渐习惯了房子里那种挥之不去的、冰冷的金属与消毒水混合的味道,也习惯了陆止归轮椅转动时轻微的轱辘声。
直到那天下午。
沈析从画室出来,想去厨房倒杯水。刚走到楼梯口,一种异样的感觉让他顿住了脚步。
二楼的走廊深处,似乎传来压抑的、粗重的喘息声。空气中,那股惯常的冰冷味道里,好像掺进了一点别的什么……一种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带着灼热铁锈般的感觉。但这感觉转瞬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朝声音来源的方向走去。那是陆止归卧室旁边的医疗室,门虚掩着。
透过门缝,他看到陆止归依旧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口,肩膀紧绷,线条僵硬。地上散落着一些医疗器械和打翻的药瓶。他的一只手死死攥着轮椅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另一只手抵着自己的额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空气中那股灼热的铁锈味似乎浓了一点点,带着一种狂暴的、极不稳定的压迫感。
沈析心头一跳。这是……易感期?
据说Alpha的易感期会伴随着信息素的剧烈波动和情绪失控。可陆止归的信息素,不是出了问题吗?
他正迟疑着是否该悄声离开,或者去叫医生,轮椅猛地转了过来。
陆止归的眼睛是一片猩红的海,里面翻涌着沈析从未见过的狂躁、痛苦和一种近乎野兽般的混乱。他脸上的苍白被不正常的潮红取代,额发被汗水浸湿,黏在额角。
“出去。”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带着极力压抑却濒临崩溃的危险。
沈析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仿佛彻底刺激到了处于失控边缘的Alpha。
轮椅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冲了过来,沈析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动作的,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攥住了他的手腕,猛地将他拽进了医疗室!天旋地转间,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医疗舱外壳,震得他眼前发黑。
沉重的男性躯体随之压迫上来,将他死死困在医疗舱和他之间。轮椅的金属扶手硌在他的腰侧,带来尖锐的痛感。
陆止归的呼吸灼热地喷在他的颈侧,那双猩红的眼睛近在咫尺,死死盯着他。
“你为什么……”陆止归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浓重的鼻息,像是在确认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闻不到?”
沈析僵住了,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
陆止归的头埋得更低,鼻尖几乎蹭过他后颈那片光滑的、从未被任何气息沾染过的皮肤,那块属于Omega腺体、却从未散发过信息素的地方。他的动作粗暴而急切,像是在寻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证据。
“我的信息素……”Alpha的声音里充满了狂躁不解,以及一种被无视的暴怒,“你闻不到我的信息素?!”
沈析被迫仰着头,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禁锢和逼问。后颈的皮肤在对方灼热的呼吸下激起细小的战栗。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声音:“我……有信息素缺失症……”
这句话不知为何,更像是在沸腾的油锅里滴进了水。
陆止归猛地抬起头,眼底的血色几乎要溢出来。他盯着沈析,那目光像是要将他剥皮拆骨,生吞入腹。
几秒令人窒息的死寂后,一个近乎咬牙切齿的、带着某种扭曲意味的笑容,在陆止归嘴角扯开。
“没关系……”
他低哑地宣告,随即俯身,滚烫的唇瓣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狠狠碾过沈析后颈那片脆弱的肌肤,牙齿精准地嵌合住那小小的、无用的腺体。
轻微的刺痛传来,那不是标记,标记对他这样的残缺者毫无意义。
“我可以让你……”
湿热的触感,啃咬的力度,混合着Alpha身上那股因失控而愈发明显的、带着血腥气的灼热铁锈味,如同无形的烙印,透过皮肤,直抵骨髓。
“……全身都记住我的味道。”
沈析猛地睁大了眼睛,身体在对方绝对力量的压制下无法动弹分毫。视觉,触觉,听觉……所有的感官在这一刻仿佛都被强行塞满了同一个存在。
冰冷的医疗舱,灼热的躯体,耳畔粗重的喘息,后颈皮肤上传来的刺痛与湿濡……
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如同电流般窜过他的四肢百骸。
他闻不到。
但他确实,无处不在地,“感觉”到了。
属于陆止归的,狂暴的,不容置疑的。
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