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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冷面少帅的祭品夫人

江南的雨,细细密密的,不像北方的雪那么冷,却湿得沁骨头。沈屹川——他执意褪去了“督军”的身份,在这里,已住了大半年。这大半年,是他一生中最卑微、最煎熬,也最清醒的时光。他遣散了所有随从,只身留下。不再是督军,只是一个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学着照顾孕妇的普通男人。学着给我熬药,刚开始总糊,药味苦得呛人;学着打理院子,松土时把花根挖断了,急得直跺脚,他偷偷将苏家老宅修缮一新,将地契和一笔足以让苏家后半生无忧的巨额银钱,通过可靠之人交还给我父亲,不留姓名,他只想弥补,哪怕补一点。

他不跟我提回去,就天天在院子外待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我孕吐时,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话梅,不敢递过来;我走路慢,他跟在后面几步远,伸着手,怕我摔着。他总是在我身后几步远处,像个最忠诚又最惶恐的护卫,小心翼翼地伸着手,生怕我有丝毫闪失。而我,始终平静,客气,疏远。这种将他于千里之外,我知道着比任何怨怼的指责和愤怒的哭闹,都更让他煎熬千万倍。

真正的转机,发生在一个电闪雷鸣的暴雨夜。我突然发动,比预计的产期早了整整半月。稳婆被匆匆请来,屋内很快便传来我一声高过一声的痛苦呻吟。

沈屹川被拦在门外。那道薄薄的门板,像隔着生死。我每叫一声,他的心就揪一下。他听着稳婆越来越焦急的声音,听着我渐渐变得微弱下去的呻吟,他害怕的几乎窒息。“保大人!如果……如果万一……无论如何,保大人!”他猛地抓住欲进房送热水的帮佣大娘,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惊惶,那双曾握惯了枪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终于,在听到稳婆一句带着哭音的“夫人,您再使把劲儿啊!”时,他脑中那根紧绷的弦,“嘣”地一声断了。他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什么距离,猛地撞开了那扇门,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

产房内血气弥漫,我躺在床上,疼得睁不开眼,听见他的声音,竟有点安心。“锦瑟……”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床榻边,紧紧握住我冰凉得吓人的手,声音颤抖得几乎语不成句,“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你别怕……看着我……”他看着我因极度用力而咬破渗血的嘴唇,看着我因剧痛而扭曲却依旧倔强地不肯哭喊出声的面容,巨大的悔恨再次将他吞噬。“对不起……对不起……”他红着眼眶,语无伦次地重复,滚烫的泪水砸在我冰凉的手背上,“是我混蛋……是我该死……是我让你受这样的苦……锦瑟,求你,撑住……如果可以,我宁愿代你承受这千倍百倍的痛……”那一滴滴砸下的男儿泪,滚烫得仿佛要在我手背上烙下印记。

我闭上眼,用尽了灵魂深处最后一丝力气。一声异常响亮、充满了生命力的婴儿啼哭,如同破晓的曙光,骤然划破了雨夜的沉闷与死寂。“是个小少爷!母子平安!谢天谢地!”稳婆欢喜至极的声音带着哽咽传来。沈屹川没理,眼睛还盯着我,直到我缓缓睁开眼,他才松了口气,身子晃了晃,差点倒了。稳婆将清理干净、包裹好的婴儿抱过来,轻轻放在我身边。那小小的一团,还红扑扑、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却本能地朝着母亲温暖的方向蹭了蹭。

我侧过头,伸出虚弱得抬不起来的手指,轻轻地、充满爱怜地碰了碰婴儿娇嫩得不可思议的脸颊。然后,我抬起眼,看向依旧像一尊雕塑般跪在床边、脸色惨白、仿佛还在等待最终审判的沈屹川。我看向还跪在床边的沈屹川 —— 他头发乱,衣服皱,脸上全是泪和汗,狼狈得很,却没一点督军的架子。我看了他好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抱抱他吧。”

沈屹川猛地一震,不敢置信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他颤抖着,像是承接圣物一般,伸出那双曾经沾满血污、也曾挖掘废墟变得伤痕累累的手,那般极致的小心翼翼,仿佛对待世间唯一且最珍贵的琉璃,将那柔软温热的小小身体,笨拙却又无比郑重、充满力量地抱进了自己宽阔却空寂了太久的怀里。

小小的婴孩在他略显僵硬的臂弯里轻轻动了动,小嘴巴咂巴了一下,似乎找到了一个安稳舒适的位置,竟停止了细微的哼唧,沉沉睡去。

那一刻,沈屹所有强撑的坚持、所有自我禁锢的盔甲,轰然碎裂,土崩瓦解。滚烫的泪水再次决堤般夺眶而出,他紧紧抱着怀里这失而复得的血脉延续,像个迷路已久、终于归家的孩子一样,将脸埋在柔软的襁褓旁,宽阔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无声却痛彻心扉地流着泪。

我静静地靠在枕上,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看着这个曾经将骄傲刻进骨血里的男人,抱着我们刚刚出世的孩子,哭得不能自已。我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种历经生死劫波后的极致疲惫与平静,以及一丝……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极淡的释然。

我望向窗外,不知何时,肆虐了整夜的暴雨已经停歇,一缕熹微的、带着湿润水汽的晨光,正顽强地穿透厚重云层的缝隙,洒向人间。“名字……”我收回目光,看向他,声音依旧微弱,却带着一丝托付的意味,“你来取吧。”沈屹猛地抬起头,隔着朦胧的泪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他读得懂,这还不是原谅,原谅二字太轻,承载不了过往的伤痛。但这或许……是她能给彼此的一个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机会,一个……需要他用余生所有去珍惜、去弥补的,重新开始的可能。他紧紧地、紧紧地抱着怀中的孩子,如同抱住了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抱住了他全部救赎与未来的光。“曦,”他哽咽着,沙哑却无比坚定地吐出那个在他心头盘旋了无数遍的字,“叫沈曦。”晨光,意味着漫长的黑夜终于过去,崭新的生命与希望,来临了。

北方帅府的冰冷残酷,权力场上的阴谋纷争,都已成为遥远而模糊的过去。在这江南湿润而温暖的空气里,在这崭新的、充满生机的晨光沐浴下,一个由小心翼翼的爱、无尽悔恨的赎罪与血脉亲情悄然构筑的家,正在这片宁静的土地上,缓缓地、坚定地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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