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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两个心愿,你在身边,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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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相轻轻关上温鹿眠的房门,那声细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也同时关上了他试图维持冷静的表象。
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客厅里只余下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他颀长的身影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糖醋排骨的暖香、蜂蜜水的微甜,以及……她身上那清浅的、混合着果酒气息的独特味道。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名为“温鹿眠”的、让他心神不宁的气息。
他抬手,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指尖无意中触碰到手腕上那串手串,冰凉的木珠让他滚烫的皮肤感到一丝短暂的慰藉。
这手串,和他此刻戴在左手腕上的檀木珠,以及……此刻安睡在门后那人手腕上的一模一样的两串,像无形的丝线,将他们紧紧缠绕。
他想起她刚才眼泪汪汪、委屈巴巴控诉他“凶”的样子;想起她借着微醺的胆子,凑近道谢时亮得惊人的眼眸;想起她困倦依赖地靠在他身边时,那毫无防备的睡颜;更想起她平日里嚣张跋扈、跟他针锋相对,却又在细微处流露出依赖和信任的每一个瞬间。
程相该死。
他低低咒骂了一声,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无处宣泄的懊恼。
他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用嫌弃筑起高墙,用斗嘴划清界限,固执地守着“青梅竹马”这条看似安全的防线。
可今晚,她的眼泪,她的靠近,她手腕上与自己同款的珠子,还有此刻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的气息,都像一把把精准的钥匙,轻易地撬动了他严防死守的心门。
那份被他刻意忽略、拼命压抑的情感,如同破闸的洪水,汹涌地冲击着他的理智。
他清楚地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地,仅仅把她当作那个一起长大、需要他照顾、也时常让他头疼的“麻烦精”。
程相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有些紊乱的心跳,迈步走向自己的卧室。
经过客厅沙发时,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她刚才蜷缩过的角落,仿佛还能看到那个柔软的身影。
回到自己房间,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一盏小灯。
柔和的光线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却照不亮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他脱下外套,目光再次落在左手腕的檀木珠上。
这手串,是他当时在雍和宫,怀着怎样忐忑又虔诚的心情求来的?
所谓的“平安”,或许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指身体的安康。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的时间已是深夜。
他点开助理发来的明日活动详细流程,目光扫过“早上七点公司集合妆造”的字样,思绪却有些飘远。
他几乎能想象,明天早上,当他轻手轻脚准备出门时,那个房间里的人一定还在熟睡,或许还会因为他的动静而不满地皱皱鼻子。
想到这里,他冷硬的唇角竟不自觉地微微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笑意。
但随即,这笑意又被更深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他该如何面对明天醒来的她?
是继续扮演那个毒舌、嫌弃她的青梅竹马,还是……
程相闭上眼,将手机扔在一旁,仰面倒在床上。
黑暗中,感官变得格外敏锐。
整个房子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以及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或许只是他的错觉,但他就是觉得能听到。
他知道,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而隔着一堵墙,另一个房间里,温鹿眠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怀抱着一团柔软的被子,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正沉浸在一个甜美的梦境里,对墙那边某人内心的惊涛骇浪,一无所知。
仿佛只是闭眼片刻,窗外天际才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冬日的晨光吝啬地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冷色调光带。
闹钟尚未响起,程相却已睁开了眼睛。
眼底带着些许血丝,昭示着昨晚并不安稳的睡眠。
他动作有些迟缓地坐起身,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24岁的年纪,虽然精力充沛,但熬夜和心事重重依然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头发睡得有些凌乱,几缕不听话的黑发翘着,让他平日里冷峻的神情难得地染上了几分符合年龄的惺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拉开了窗帘。
清冷的晨光瞬间涌入,刺得他眯了眯眼。
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显得安静而模糊。
他没有立刻去洗漱,而是先轻手轻脚地打开了房门,侧耳倾听了一下隔壁的动静——一片寂静。
很好,她还没醒。
程相这才走向浴室。
冷水扑在脸上,驱散了些许困意,却洗不掉脑海里那些纷乱的思绪。
他看着镜中自己略显疲惫的脸,以及那无法掩饰的、因某人而起的情绪波动,眉头不自觉地又蹙了起来。
快速洗漱完毕,他回到卧室,换上了自己的便装——一件简单的黑色圆领毛衣,搭配深色牛仔裤。
然后,他从衣柜里拿出那件常穿的黑色长款大衣,质地精良,剪裁利落,将他挺拔的身形衬托得愈发清晰。
活动的服装需要到公司再更换品牌方提供的,这是惯例。
穿戴整齐后,他并没有立刻出门。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转身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还残留着昨晚饭菜的淡淡余香。
他动作熟练地淘米、加水,打开了燃气灶。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他没有做复杂的早餐,只是简单地煮了一锅白粥,设定好保温模式。
想了想,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煎成了她喜欢的溏心状,盖上盖子保温。
做完这一切,他才拿起自己的背包。
再次走到温鹿眠的卧室门口,他停顿了一下,手放在门把手上,突然想起昨晚她迷迷糊糊应声的样子,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犹豫了几秒,他还是极轻地拧开了房门,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能隐约看到床上鼓起的那个小包。
温鹿眠侧躺着,半张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呼吸均匀绵长,睡得正沉。
她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纤细的手腕上,那两条深褐与浅黄的手串在微光中隐约可见。
程相的目光在她安静的睡颜和那手串上停留了数秒,眼神复杂。
最终,他还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将门重新虚掩上。
走到玄关,他换上鞋子时,想了想,从便签本上撕下一张纸,拿起放在玄关柜上的笔,笔尖在纸上停顿了片刻。
该写什么?
“我出门了”?
太普通。
“早餐在厨房”?
她估计会睡到日上三竿。
提醒她别又喝酒?
显得他啰嗦又念念不忘。
最终,他抿了抿唇,只留下了一句言简意赅的叮嘱:
“厨房有温着的粥,醒了记得喝。”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字迹是他一贯的干净利落,甚至带着点刻意为之的冷淡。
他将便签纸贴在冰箱最显眼的位置,确保她一进厨房就能看到。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轻轻打开大门,又轻轻关上,尽可能将声响降到最低。
公寓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渐渐清晰的鸟鸣,以及某个房间里,某人安稳的呼吸声。
几个小时后,阳光已经明晃晃地照亮了整个客厅。
温鹿眠揉着惺忪的睡眼,顶着一头有些凌乱的长发,趿拉着兔子拖鞋从房间里晃出来。
宿醉带来的轻微头痛让她皱了皱眉,但更多的是一种饱睡后的满足感。
她习惯性地先走向厨房,想找点水喝。
一眼就看到了冰箱上那张格格不入的黄色便签纸。
她凑过去,看清了上面的字。
那熟悉的、略带笔锋的字迹,让她怔了一下,随即,昨晚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
他似乎跟她说过要早起来着?
看着那句干巴巴的叮嘱,温鹿眠的嘴角却一点点扬了起来,像偷吃了蜜糖。
她打开电饭煲,果然看到里面温着软糯的白粥,旁边还放着几样清淡的小菜。
她盛了一碗粥,坐在餐桌前,小口小口地喝着。
温热的粥滑入胃里,带来妥帖的暖意。
她一边喝,一边时不时抬眼看向冰箱上那张便签,眼神亮晶晶的。
哼,还算他有良心。
虽然字写得那么冷冰冰,但她仿佛能透过这纸张,看到某人清早轻手轻脚在厨房忙碌,然后别扭地留下纸条的样子。
她拿出手机,对着那张便签纸和面前的粥,“咔嚓”拍了一张照片,然后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许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终,她只发过去一个简简单单的表情包:
一只白色的小兔子,捧着一颗红色的爱心,表情傲娇又可爱。
发完之后,她也不等回复,将手机放到一边,心情愉悦地继续喝她的粥。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她手腕的手串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知道,他此刻一定在忙碌,可能看不到,也可能看到了也不会回复。
但这都没关系。
有些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变化,如同这清晨的阳光,终将驱散所有的朦胧与暧昧,变得清晰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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