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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苦尽便是甜,我说有你便是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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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温鹿眠房门传来“咔哒”一声轻响、确认温鹿眠已经进屋并且落锁的下一秒,程相也回到主卧关上门,但是没一会儿主卧的房门也被以一种极其缓慢、小心翼翼的速度推开,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程相像一抹游魂般侧身闪出,他身上已经换上那件柔软的浅灰色卫衣,下身是深色的家居裤,整个人看起来本该是放松居家的状态,但那紧绷的下颌线和微蹙的眉头,却泄露了他与这宁静夜晚格格不入的内心
他甚至没穿拖鞋,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像一只警惕的猫,无声无息地移动到温鹿眠的房门外,屏息凝神地驻足倾听了几秒
里面一片寂静,只有隐约的、可能是她走动或整理床铺的细微摩擦声
确认安全后,他才终于松了口气,转身,目标明确地轻轻拿起鞋柜里的一双鞋子后,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客厅通往外面的大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地出了门,然后穿上鞋来到了安全出口门前
他又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通往安全通道的防火门
“吱呀——”
防火门发出沉闷而干涩的声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让他心头一跳
他迅速闪身进去,并反手轻轻将门带上
眼前瞬间被纯粹的黑暗吞噬
只有墙壁上那个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牌,散发着幽幽的、如同鬼火般的光芒,勉强勾勒出楼梯扶手的冰冷轮廓和无限向下延伸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阶梯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水泥以及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阴冷潮湿的气味
他家住17楼,所以这么高的楼层除了突发情况,安全通道几乎是不会有人来的
“啪嗒。”
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死寂
打火机窜起一簇小小的、跳跃不安的橙色火苗,在这极致的黑暗中,如同一个脆弱的生命
火苗短暂地驱散了眼前的黑暗,映亮了他低垂的眼睫、高挺的鼻梁投下的阴影,以及那双在火光摇曳下显得愈发深邃、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眸子
他微微侧头,将叼在唇间的香烟凑近火源,深吸了一口,烟草前端瞬间被点燃,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亮起一个稳定下来的、猩红色的光点
他靠在冰冷粗糙、甚至有些剥落的墙壁上,水泥的寒意透过薄薄的卫衣布料渗入皮肤,但他似乎毫无所觉
仰起头,对着头顶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绵长的烟雾
灰白色的烟柱在绿色指示牌的幽光映照下,扭曲着、盘旋着上升,最终消散在虚无之中
烟草辛辣而熟悉的气息涌入肺部,带来短暂的麻痹感,试图镇压下那一整天都在他胸腔里左冲右突、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复杂情绪
拍摄视频时,她靠近时身上淡淡的香气和狡黠的笑容;游戏时,她全神贯注抓着他胳膊,温热透过布料传来的触感;晚餐时,她吃得满足、像只餍足小猫的模样;还有刚才……在卫生间那狭小空间里,镜中映出她湿发垂顺、眼神比平时柔软十倍的样子,以及他指尖穿过她微凉发丝时,那细腻得如同绸缎般的触感,和她颈后那片白皙脆弱的皮肤……
每一个细节都像被放慢了无数倍,在他脑海里高清重映,反复拷问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和自制力
他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在她面前维持住那副“多年习惯”、“理所当然”的平静表象
天知道他有多想在她眨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说着“我们就是般配”的时候,直接扣住她的后颈,用最直接的方式堵住那张总是能轻易搅乱他心湖的嘴
可他不能
林昕洛那个鬼精灵,猜对了一大半
他确实顾虑重重
他现在算什么?
一个勉强算是崭露头角、甚至某种程度上还是靠着与她“青梅竹马”的关系才获得额外关注的新人
而她,温鹿眠,是早已站在聚光灯下、承受着万千瞩目与审视的顶流女歌手
任何一点与她相关的风吹草动,尤其是恋情方面的,都可能将她卷入不可预测的舆论风暴
他绝不允许自己成为她的负累,哪怕一丝一毫的可能性都要扼杀
他需要时间,需要实实在在的作品和成绩,需要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够堂堂正正、毫无争议地站在她身边,为她挡去所有风雨的那一天
可是……这等待的过程,太他妈煎熬了
尤其是,当她似乎……也对他怀揣着同样心思,用那种试探的、带着隐隐期待和撒娇意味的眼神看向他的时候
那眼神几乎要将他辛苦构筑的、名为“克制”的堤坝彻底冲毁,让他只想不管不顾地沉沦
“呵……”一声极低极沉的自嘲轻笑从喉间溢出,带着浓浓的无奈和疲惫
他又深吸了一口烟,仿佛要将所有躁动不安的情绪都随着这口烟雾一起吐出、碾碎在这黑暗里
就在这时——
“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毫无预兆地连续震动起来,在寂静无声的安全通道里,这声音简直如同惊雷炸响
程相浑身猛地一僵,夹着烟的手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一截长长的烟灰簌簌落下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第一个窜入脑海的念头就是……
她发现了?
发现他没在房间,偷偷溜出来抽烟了?
还是他刚才关门的声音惊动了她?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带着点狼狈地掏出手机,屏幕骤然亮起的光芒在绝对的黑暗中显得异常刺眼,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当看清屏幕上跳动着的联系人是【温小咩】(他不知何时改的备注)时,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半秒,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紧张取代
她这么晚发信息,到底什么事?
他几乎是屏着呼吸,用还带着烟草微涩气息的指尖,有些颤抖地点开了信息——
「睡了没?」
只有短短三个字,后面甚至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程相盯着这三个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了几下,随后才缓缓落回原处,伴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感
原来……不是发现了啊
她只是……还没睡
他定了定神,试图让敲击虚拟键盘的手指恢复平稳,快速回复:
「还没。怎么了?」
发送成功后,他下意识地将烟又递到唇边吸了一口,试图平复依旧有些紊乱的心跳,目光却死死地盯着屏幕,等待着她的回应
安全通道里只剩下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烟草燃烧的细微声响
很快,手机再次震动,新的信息跳了出来
然而,当他看清内容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现磨豆浆?
刚炸的油条?
这大小姐……大半夜的,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是白天玩疯了还没清醒,还是……故意想出这种刁钻的要求来折腾他?
或者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意识的撒娇和依赖?
他看着那几行字,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她此刻可能正窝在床上,抱着手机,一脸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小得意表情,那双猫儿眼肯定亮晶晶的
明明是如此无理取闹、近乎荒唐的要求,可奇怪的是,他心底竟然生不起一丝一毫的怒气,反而觉得……这样的她,有点可爱?
甚至让他那颗因纠结而烦躁的心,莫名地柔软了一下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边逸出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温柔的叹息
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敲下:
「……知道了。」
信息发送出去后,他看着那个简单的回复,总觉得似乎太过生硬
犹豫了片刻,他像是妥协般,又带着点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想要纵容她一切的冲动,追加问了一句:
「温顶流还有什么指示?」
信息发出去后,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一边等待着她的回复,一边将目光投向防火门上那扇小小的、蒙尘的窗户
窗外是城市遥远而模糊的灯火,像散落的星辰
手里的烟安静地燃烧着,但他似乎已经忘了去吸,心里的烦躁和压抑,竟奇异地被一种柔软的、无奈的、甚至带着点甜意的情绪所取代
当手机屏幕再次亮起,看到她最后那条充满戏谑的“跪安吧,小程子”,以及那个极其嘚瑟、仿佛能看见她摇晃着脑袋的兔兔表情包时,程相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摇了摇头,将脑海里那个生动鲜活的形象驱散
算了
跟她计较什么
他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
安全通道里依旧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寂静,只有那绿色的幽光如同野兽的眼睛
但他却感觉,胸腔里那块堵了一整天的、沉甸甸的东西,好像忽然间就被挪开了,没那么闷了,甚至连空气似乎都顺畅了许多
他低头,看着指间那根还在静静燃烧的香烟,猩红的光点在他深邃的瞳孔中闪烁
几乎没有犹豫,他抬手,将那半截烟在身旁冰冷粗糙的水泥墙上用力摁灭,然后精准地弹进了角落那个积满灰尘的垃圾桶里
推开那扇沉重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防火门,他没有回公寓,而是径直朝着电梯厅走去
一边走,一边已经划开了手机屏幕,微蹙着眉头,开始在搜索栏里认真地输入:“附近 24小时 生鲜超市”、“黄豆 优质”、“面粉 高筋”、“豆浆机”……
所有的理智、顾虑和挣扎,在她的“无理要求”面前,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深更半夜,像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傻瓜一样,为她去寻找不知存在于何处的豆子和面粉
这哪里还是什么“习惯性的照顾”,分明是早已病入膏肓、甘之如饴的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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