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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碎念念要讲给有回应的人听,有委屈慢慢讲我慢慢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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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温鹿眠终于调整好表情,确保看不出任何异样,重新回到灯火通明、笑语晏晏的包间时,程相已经端坐在他的位置上了,正微微侧头听着经纪人王哥低声说着什么,神色是一贯的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多了几分疏淡
他修长的手指搭在干净的骨瓷杯沿上,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仿佛刚才夹着烟、在黑暗中明灭的那只手只是她的幻觉
他身上闻不到一丝一毫的烟草味,只有餐厅优雅的香氛和桌上菜肴残留的温暖气息,完美得无懈可击
“没事吧?身上要不要紧?”林姐见她回来,放下筷子,关切地低声询问
温鹿眠没事儿,就洒了点水,擦擦就干了,看不出来。
温鹿眠扬起一个她练习过千百次、完美无缺的轻松笑容,重新在林姐身边坐下,目光却像是不经意地、带着探究地扫过对面的程相
几乎是同时,程相也抬起了眼眸,望向她
两人的视线在杯盘交错的热闹氛围中短暂交汇
他的眼神深邃而平静,如同不起波澜的古井,甚至在对上她目光的瞬间,还对她极轻微地、几乎是礼节性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足够将他所有的情绪完美掩藏,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捕捉到他嘴角那一点点熟悉的、试图安抚什么的兔牙轮廓
他表现得天衣无缝,仿佛刚才那个在安全通道里独自依靠着墙壁、与烟为伴的人,只是一个与她无关的、模糊的幻影
温鹿眠看着他这副若无其事、将所有真实情绪都紧紧关在门后的样子,心里那团湿棉花仿佛又被浸了水,更加沉甸甸地往下坠,闷得她几乎有些呼吸不畅
她拿起筷子,有些食不知味地戳了戳碗里那块她之前还心心念念的、金黄甜软的芒果糯米饭,此刻却觉得它失去了所有吸引力,味同嚼蜡
这顿晚餐最终在双方团队礼貌而克制的寒暄中落下帷幕
结账时,程相的助理利落地处理了账单,温鹿眠则笑着对林姐和王哥说
温鹿眠今天谢谢大家赏脸,等音乐节顺利结束,咱们再找机会聚!
话语热情,却巧妙地避开了任何过于亲近的承诺
在餐厅门口,双方团队客气地告别,约定音乐节当天再根据流程详细对接
晚风吹拂,带着初夏夜晚的微凉
回程的车上,温鹿眠一反常态地沉默
她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怔怔地看着窗外飞速流转的、光怪陆离的城市霓虹,那些绚烂的光影在她眼底明明灭灭,却似乎一点都没映进去
林姐敏锐地察觉到了她异常低落的情绪,等车子平稳行驶了一段后,才轻声开口,带着试探:“怎么了鹿眠?是不是累了?还是……今晚跟程相那边沟通,有什么不顺利的地方?”
她担心的是工作层面的龃龉
温鹿眠猛地回过神,像是被从深水里捞出来一样,轻轻吁了口气,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哑
温鹿眠没有,都挺顺利的。
温鹿眠可能就是有点累了吧。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像是终于忍不住,状似极其随意地、用一种尽量不泄露情绪的语气问道
温鹿眠林姐,你……知不知道程相他……好像抽烟?
林姐闻言明显愣了一下,显然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与她形象格格不入的细节。她仔细回想了一下,才不太确定地说:“嗯……好像是有这么个说法。他们公司那边应该是知情的,但只要不影响工作、不被拍到,一般也不会过多干涉,毕竟也不是需要立绝对无不良嗜好人设的未成年偶像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在这方面确实非常注意,公共场合、甚至私下被偶遇,都从来没被拍到过任何证据。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了?”
林姐的目光带上了些许探究
温鹿眠没什么。
温鹿眠迅速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也低了下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温鹿眠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将头重新转向窗外,留给林姐一个沉默的侧影
心里却像是被压上了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沉得她几乎要承受不住
程相把这个习惯藏得太深了,太小心翼翼了,深到、小心到她这个与他相识相知了近二十年、自以为对他了如指掌的人,都差点被彻底蒙蔽,遗忘了他还有这样一面
那么,他到底还有多少像这样被她忽略的细节?
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或者他根本不想让她知道、独自承受的事情和情绪?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和……一种被排除在外的失落
另一边,程相坐在回程的车上,也异常地沉默,比来时更加安静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假寐,但紧绷的下颌线和偶尔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经纪人王哥从后视镜里悄悄观察了他好几次,车厢内低气压弥漫
最终,王哥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沉默,用谨慎的语气开口:“小相,今天这顿饭……我看温老师那边,态度还是挺友善的,团队也专业。”
他这话带着试探,想摸清程相对这次接触的真实态度
程相嗯。
程相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单音,眼睛依旧闭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知道温鹿眠刚才大概率是看见他了
她离开包间的时间,她回来时落座前那看似随意、实则带着探寻的一瞥,以及她之后明显低落下去、有些心不在焉的情绪,都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他的感知里,让他心里一阵阵发沉
他并不想让她看到那一面,那个不够完美、甚至有些糟糕的,需要依靠烟来短暂麻痹神经、整理思绪的自己
他宁愿她永远觉得他是那个能搞定一切、只会对她露出兔牙笑的程相
沉默了半晌,就在王哥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程相忽然说话了,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刻意拉开的、不容置疑的疏离感
程相王哥,音乐节的事情,一切按照既定流程和合同走就好。
他睁开眼,目光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眼神冷静得近乎淡漠
程相不必因为私交,特意去麻烦或者依赖对方团队。
程相我们做好自己分内的事。
王哥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程相这是在再次明确地划清界限
即使因为“青梅竹马”的关系曝光,私下相处似乎有所缓和,但在工作上,在公众视野里,他依然固执地、甚至有些倔强地坚持着要靠自己的实力一步步走下去,不愿意、也排斥被贴上任何依靠温鹿眠名气或资源的标签,哪怕只是可能引发这种联想的“特殊照顾”都不行
“我知道的。”王哥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了解程相的骄傲
车厢内再次被一种沉重的寂静所笼罩
程相重新闭上眼睛,将头向后靠去
烟草带来的那片刻虚幻的慰藉和放空早已消散殆尽,只剩下喉间残留的、淡淡的苦涩感,和心头那股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的、莫名的烦躁与无力感
他小心维持了这么多年的、在她面前的形象与距离,似乎正在因为这次意外的“撞破”而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而那个唯一能让他方寸大乱、所有原则和伪装都可能溃不成军的人,此刻……大概正在生他的气,或者,在为他感到失望吧
这个猜测,比任何工作上的压力都更让他感到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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