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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屋两人,一日三餐,四季有你,这就是爱情最好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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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的走廊灯火通明,温鹿眠按照指示牌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然而,就在经过一个不起眼的、标注着“安全出口”的楼梯间门口时,她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那扇厚重的防火门虚掩着,没有完全关紧,留下了一条缝隙
从那条缝隙里,没有透出走廊的灯光,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以及……黑暗中,一点忽明忽暗的、极其微弱的猩红色光点
那光点在她视线捕捉到的瞬间,猛地亮了一下,随即又被什么按捺下去般,黯淡下去,只余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烟雾,从门缝里袅袅逸出,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喉头发紧的烟草气息
温鹿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停下脚步,几乎是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透过那条狭窄的门缝,向里面望去
黑暗中,借着远处窗户可能透进来的、被层层过滤后微乎其微的城市光污染,她勉强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倚靠在冰冷墙壁上的修长轮廓
那点猩红,就在他指间明明灭灭
是程相
他在抽烟
温鹿眠愣住了,站在灯火通明的走廊里,看着门缝后那片黑暗与那点孤光,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
是了(liao)
她怎么……差点把这一茬给忘了
程相一直都是有烟瘾的
这个认知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许久的石子,突然投入心湖,漾开了一圈圈带着复杂情绪的涟漪
她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他在自己面前抽烟了
久到几乎要忘记,这个看起来清冷干净、笑起来会露出兔牙的大男孩,还有这样一面
是在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记忆的闸门被撬开一条缝
好像是在她某天,或许是很久以前,随口抱怨了一句“烟味好难闻,熏得人头晕”之后?
还是更早,在他察觉到她对烟味确实不适之后?
她有些记不清了
只记得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但凡有她在的场合,无论是以前两家人聚会,还是后来各自工作后难得的见面,他身上从来只有干净的洗衣液味道,或者偶尔沾染的、像是为了遮盖什么而刻意使用的淡淡雪松香气
就连这次在他家待了两天,她为了找零食翻箱倒柜时,也连个烟盒的影子都没见到过
她竟真的以为他戒了
原来不是戒了
只是不在她面前抽了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头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一种沉甸甸的感觉
思绪如同藤蔓,顺着这个缺口,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她想起的,不止是抽烟
他还有过敏性鼻炎,每到换季,或者空气不好的时候,就容易鼻子发痒,连打喷嚏,就像昨天直播时那样
他还有颈椎病,他们两个作为标准的“零零后”,从小浸淫在动漫和游戏的世界里,只不过,她温鹿眠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学业才艺样样拔尖,玩游戏纯属娱乐,天赋平平,常年抱程相大腿,被他带着上分
而程相,则是在游戏世界里纵横捭阖、carry全场的高手,也是能窝在沙发里看一天动漫连姿势都不带换的资深宅男
他小时候身体底子其实不算太好,他爸妈一度忧心忡忡,想送他去学武术强身健体,奈何他觉得压腿扎马步太折磨人,身体僵硬“整不了一点”,没少为此跟家里斗智斗勇,翻墙逃跑都是家常便饭
后来那股子叛逆劲儿,似乎转移到了别的地方,比如偷偷学会了骑那种看起来就很危险的机车,风驰电掣;又比如……不知道在哪个年纪,悄悄学会了用烟来缓解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仔细审视的压力或情绪
而这颈椎的毛病,就是常年低头打游戏、窝着看动画,加上可能不太良久的坐姿,一点点积攒下来的劳损
尤其是天气一转凉,血液循环似乎更差,那隐藏在衣领下的颈椎,疼痛就容易找上门,她以前就常见他下意识地揉按后颈
所有这些被她忽略的、或者说被他小心翼翼隐藏起来的细节,在这一刻,伴随着那缕从黑暗门缝中逸出的、熟悉又陌生的烟草气息,汹涌地扑面而来
他不仅仅是在她面前那个会露出兔牙笑、会跟她斗嘴、舞台上会发光、厨房里很靠谱的程相
他也有他的习惯,他的不适,他独自承受和排解的方式
温鹿眠站在门口,没有推门,也没有离开
走廊的光线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却照不进那片他刻意选择的黑暗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点微弱的星火,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复杂难言
站在安全门口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僵立了足足有十几秒
她的目光穿透那条狭窄的门缝,牢牢锁在黑暗中那点忽明忽暗的猩红上
她看见程相微微仰头,后脑勺抵着冰冷粗糙的墙面,吐出一口悠长而压抑的烟雾,那烟雾在几乎完全的黑暗中也难以看清形态,只能凭借那微弱的光点移动轨迹去想象
接着,她看见他抬起夹着烟的那只手,用力地、甚至带着点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那个动作里透出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是她在他面前极少见到的
在她面前的程相,总是收敛的,或是带着笑的,或是无奈纵容的,或是认真专注的,却很少流露出这样……近乎脆弱的真实
那一刻,温鹿眠的心像是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不剧烈,却绵密地疼
最终,她像是被那黑暗与烟草混合的沉重氛围烫到一般,猛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几乎是屏着呼吸,伸出手,极其轻缓地将那扇虚掩的安全门彻底合拢,严丝合缝,隔绝了里面那个独自舔舐情绪的世界,也隔绝了那缕让她喉头发紧、心里发酸的熟悉气味
她转身,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走向不远处的洗手间,鞋子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声音,只有她自己能听到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有些失序
在明亮宽敞、弥漫着香氛气息的洗手间里,温鹿眠拧开水龙头,任由冰凉的水流冲刷着手腕,也试图冷却自己有些纷乱燥热的思绪
她低头,看着清澈的水流,眼前却不断闪过刚才黑暗中那点孤寂的星火,以及程相揉按眉心的那个动作
她仔细地、近乎机械地清理着裙子上的水渍,指尖隔着湿凉的布料,能感受到自己皮肤的温度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个眉头微蹙、眼神复杂的自己,一种迟来的、强烈的懊恼情绪猛地涌了上来
她懊恼自己为什么如此迟钝,竟然这么久都没有察觉到他在自己面前的刻意收敛
她懊恼自己当年那句或许带着娇嗔、或许只是随口的抱怨“烟味好难闻”,竟然被他如此郑重其事地记在心里,并且默默遵守了这么多年
她更懊恼此刻心里这股挥之不去的、沉甸甸的闷堵感,像是一团湿透的棉花塞在胸口,喘不过气来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非常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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