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第一次见到林远，是在一个下着淅淅沥沥小雨的周三下午。
那时他刚回到这座南方小县城不到一个月，接手了祖父留下的旧书店。店面不大，藏在老街的青石板路尽头，门前有一棵年岁久远的桂花树，正值花期，细小的黄花缀满枝头，香气被雨水浸得湿漉漉的，飘散在空气里。
他就是在这样的香气和雨声中推开书店的玻璃门，门楣上的风铃叮当作响。林远就站在柜台后，闻声抬头，眼里有一闪而过的讶异。
“欢迎光临。”他说，声音温和，像店外渐渐沥沥的雨。
陈默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才是这家店的主人。一个月前，他辞去省城出版社的工作回到这里，却发现祖父生前雇了一个年轻人帮忙看店。原本说好等他回来就交接，但林远做事细致，对书店熟悉，他便暂时留他继续工作。
“我是陈默。”他终于开口。
林远明显怔了一下，随即从柜台后走出来。“老板。”他点点头，略显拘谨，“没想到你今天会来。”
他们简单交谈了几句。陈默得知林远是本地人，美术专业毕业，在县城中学当美术老师，闲暇时来书店帮忙。他说话时不急不缓，目光沉静，像夏日里一口深井的水。
“你不用叫我老板。”陈默说，“叫我陈默就好。”
林远笑了笑，没接话，转身去整理书架了。
就这样，他们开始了在同一屋檐下的日子。
陈默住在书店二楼，那是祖父生前居住的地方，保留着老式的木质结构和摆设。他花了些时间重新整理书店，将蒙尘的书籍分类、上架，修补破损的书页。林远通常下午四点后来店里，那时学校已经放学。
起初，他们的交流仅限于工作。林远对书店的熟悉程度令陈默惊讶，他不仅记得大部分书籍的位置，还能说出哪些书常被借阅，哪些书一直无人问津。
“《城南旧事》被三中的学生借走了，说是语文老师推荐的课外读物。”
“《时间简史》还在修补，书脊脱胶了，我用了点糨糊重新粘上。”
“这几本绘本很受小朋友欢迎，要不要考虑多进一些同类书？”
陈默一一应下，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这家店承载着他童年最美好的记忆，每一个暑假他都来这里，跟在祖父身后，闻着书香和茶香度过漫长的夏日。如今回来了，却像个外人，需要另一个年轻人来告诉他这家店的点点滴滴。
这种微妙的情绪在一个周五的下午达到了顶峰。陈默想找一本祖父收藏的县志，却在常放的位置扑了空。
“我把它移到靠窗的那个书架上了。”林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里光线好，经常有老人家来看，说是查点老资料。”
陈默转身，看见林远站在夕阳斜照里，手中捧着一摞刚整理好的书。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不满并非源于林远的越俎代庖，而是源于自己对这家店的陌生。
“你做得很好。”陈默说，语气比预想中要生硬。
林远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放下手中的书。“我去后面整理一下新到的书。”他轻声说，转身进了仓库。
陈默站在原地，许久才长长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打烊后，陈默泡了一壶祖父珍藏的普洱。当林远从仓库出来时，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会儿吧。”他说，“喝杯茶。”
林远有些意外，但还是坐下了。茶汤橙红明亮，香气醇厚。他们沉默地喝了一会儿，窗外是老街昏黄的路灯和偶尔经过的行人。
“我小时候每个暑假都来这里。”陈默突然开口，“祖父教我认书、修书，告诉我每一本书都有自己的生命和故事。”
林远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他去世前我在省城忙一个项目，没能赶回来见他最后一面。”陈默转动着手中的茶杯，“等我回来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有时候我觉得，我错过了太多。”
“陈老先生经常提起你。”林远轻声说，“他说你小时候总是坐在那个角落看书，”他指了指靠窗的位置，“一看就是一下午。他说你身上有书卷气，适合与书为伴。”
陈默感到喉头一阵发紧。他从未想过祖父会向别人这样说起自己。
“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书店。”他最终说。
林远摇摇头，“是我该谢谢陈老先生。当初我来看店，只是为了赚点外快。但慢慢地，这里成了我的避风港。”
从那天起，他们之间的距离拉近了许多。陈默开始欣赏林远整理书籍的方式，细心而富有美感。林远则会在空闲时画一些书店的小景——堆满书的柜台、窗台上的绿植、偶尔溜进来的野猫。
县城的生活节奏缓慢而宁静。早晨，陈默会被鸟鸣和楼下早餐店的吆喝声唤醒；上午，他整理书店，接待零星的客人；午后，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在书店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下午四点，林远推门而入，风铃叮当作响。
十月初，林远带来了一只猫。
“在校门口发现的，一直跟着我。”他怀里抱着一只橘色的小猫，毛发凌乱，瘦骨嶙峋，但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陈默本来想说自己对猫毛过敏，但看着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先留下来吧，等找到主人再说。”
他们给猫洗了澡，喂了食。小猫很快适应了书店的环境，最喜欢窝在阳光下的旧沙发上打盹。陈默的过敏症状意外地没有出现，他归因于县城的空气质量比省城好。
小猫取名“桂花”，因为它来的时节正值桂花盛开。桂花很快展现出捕鼠的天赋，将书店里偶尔出现的书虫和老鼠清理得干干净净。
“它比你还会打理书店。”陈默开玩笑说。
林远正蹲在地上逗猫，闻言抬头一笑：“那该给它发工资了。”
这样的对话越来越多，笑容也是。陈默发现自己开始期待下午四点的风铃声，期待那个温和的身影推门而入，带来学校里的趣闻或是街边新开的店铺的消息。
十一月初，林远感冒了，请了三天假。那三天，书店突然变得空旷而安静。陈默一次次地抬头看向门口，期待风铃响起。他这才意识到，林远已经成为这家书店——也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
第三天晚上，他熬了一锅姜汤，装在保温壶里，骑着祖父留下的老式自行车去了林远家。
林远开门时一脸惊讶，随后被姜汤的热气熏得眼眶发红。
“谢谢你，老板。”他说。
“叫我陈默。”这次，陈默坚持道。
林远笑了，从善如流：“陈默。”
房间里，画架随处可见，上面是未完成的作品——老街的风景、学校的操场、书店的角落。陈默在一幅画前驻足，画上是他的背影，正在整理书架，窗外是那棵桂花树。
“我......”林远想解释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陈默也只是点点头，没有追问。
感冒好后，林远回到书店，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目光相接时会多停留一秒，递东西时手指会不经意相触，傍晚的打烊时间一拖再拖。
十二月的某个夜晚，他们一起整理完新到的一批旧书，已是十点多。窗外突然下起了冬雨，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室内的暖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层白雾。
“我送你吧。”陈默说。
“我有伞。”
“雨这么大，伞不顶用。我骑车载你。”
他们挤在一把大伞下，陈默推着自行车，林远走在旁边。老街的青石板路在雨中泛着光，倒映着路边灯笼的暖光。伞不大，他们的肩膀不时相碰，每一次接触都像小小的电流，窜过全身。
到了林远家楼下，两人都已半湿。雨丝毫没有变小的迹象，在街面积起一个个小水洼。
“上去喝杯热茶吧，”林远邀请道，“免得感冒。”
陈默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林远的家不大，但整洁有序，阳台上种着几盆绿植，画架摆在靠窗的位置，墙上挂着几幅完成的作品。他进去泡茶，陈默则站在窗前看雨。这个角度能看到老街的一角，和远处书店的方向。
“茶好了。”林远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茶走来。
他们坐在沙发上喝茶，雨声成为最好的背景音乐。不知是谁先移动了位置，等陈默回过神时，他们的手指已经交缠在一起。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陈默轻声问。
林远想了想：“也许是从你冒雨送来姜汤的那天。或者更早，从第一次见你，你站在书店门口，肩上落着桂花。”
陈默倾身过去，吻了他。茶香氤氲中，这个吻温暖而绵长，像他们共同度过的这些日子，缓慢、自然，水到渠成。
那晚之后，书店还是那个书店，但有些东西悄然改变了。陈默在柜台后多加了一把椅子，为了林远来时能并肩而坐。林远开始带来自己做的便当，两人在午后安静的时光里共享午餐。桂花的窝被移到了柜台旁，它似乎也很满意这样的安排，经常轮流趴在两人的腿上打盹。
春节前夕，县城下了场罕见的小雪。雪花细细地飘洒，落在青瓦和石板上，很快就化了。他们早早关了店门，一起包饺子，准备年夜饭。
“明年春天，我想在书店后面开辟一个小花园。”陈默一边擀饺子皮一边说，“种点花草，放几张桌椅，客人可以在那里看书喝茶。”
林远包饺子的动作很熟练，每一个都精致饱满。“我可以画一些指示牌和装饰。还可以举办小型读书会，或者画展。”
他们相视而笑，对未来充满期待。
除夕夜，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他们并肩坐在二楼的窗前，看老街灯笼高挂，暖光映在薄薄的雪上。
“我从来没想过会回来这里长住。”陈默说，“更没想过会遇见你。”
林远靠在他肩上：“我从来没想过会留在县城。大学时总想着去大城市发展，但回来后才发现，慢节奏的生活更适合我。”
“像是被这座城市温柔地接住了。”陈默轻声说。
窗外，雪花又开始飘落，轻轻地，柔柔地，覆盖了老街的屋顶和街道。书店里的灯还亮着，温暖如豆，透过玻璃窗，在雪地上投下一小片光晕。
在这个小小的县城里，时间流淌得格外缓慢，足以让两个人慢慢靠近，让一段感情细水长流。而他们的故事，就像那些摆在书架上的旧书，看似平凡，翻开后却是满满的人间烟火和温柔时光。
桂花在脚下的垫子上翻了个身，继续安睡。今夜无人失眠，在这座被山水环绕的小城里，一切都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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