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续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时，下意识瞥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七分。比他预想的要早。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夜晚的凉气和淡淡的酒味。陈原站在门口，脱鞋的动作有些迟缓，他把鞋放好，转身看见林续还坐在沙发上，略显意外地挑了挑眉。

“还没睡？”

“马上。”林续合上看到一半的书，起身往自己房间走。

这套两室一厅的公寓不大，装修简单但干净。林续住主卧，陈原住次卧，共用客厅、厨房和卫生间。他们合租刚满三个月，除了必要的日常交流，几乎不怎么说话。

林续关上门，听见外面陈原洗漱的动静，然后是另一扇门关上的声音。他躺上床，闭上眼，却毫无睡意。

失眠已经持续了三个月，从他得知前男友结婚的那天开始。无论多累，他的大脑总在夜深人静时异常活跃，像一台无法关机的电脑，反复运行着那些他宁愿忘记的记忆。

第二天早上，林续被闹钟叫醒，头昏沉沉的。他推开房门，发现陈原已经坐在餐桌前吃早餐了。

“早。”陈原含糊地打了个招呼，嘴里塞着面包。

“早。”林续应了一声，走进厨房准备冲咖啡。

“我多煎了个蛋，你要吗？”陈原突然问。

林续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餐桌。陈原面前的盘子里确实有两个煎蛋，旁边还有两片烤面包。

“谢谢。”林续有些意外地接受了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他把咖啡端到餐桌前坐下，接过陈原推过来的盘子。

他们沉默地吃着早餐，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上，形成一片明亮的光斑。

“你昨晚没睡好？”陈原突然问。

林续抬头，发现对方正盯着自己的黑眼圈。“有点失眠。”

“我有点助眠的茶，晚上可以泡给你。”

“谢谢，不用麻烦。”

陈原耸耸肩，没再坚持。

那天晚上，林续洗完澡出来，发现餐桌上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罐，里面是干燥的植物叶片，旁边贴着一张便签：

“洋甘菊+薰衣草，热水泡五分钟。—陈原”

林续拿着罐子，心里泛起一丝暖意。他照说明泡了一杯，茶水的热气蒸腾着舒缓的香气。那晚，他睡得比平时好一些。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之间的交流渐渐多了起来。林续发现陈原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经常加班，偶尔会喝酒，但从不过量。陈原则知道林续是自由撰稿人，大部分时间在家工作，喜欢安静，厨艺不错。

一个周五晚上，林续正在赶稿，突然听见陈原房间传来一声闷响。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敲门。

“陈原？你没事吧？”

门内没有回应。林续轻轻推开门，看见陈原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眼神茫然。

“摔着了？”林续快步走过去。

陈原摇摇头，声音沙哑：“只是头晕。”

林续帮他回到床上，注意到他脸色潮红，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

“你发烧了。”

陈原闭着眼睛，眉头紧皱。“可能昨天拍外景淋雨了。”

林续翻出医药箱，找出体温计和退烧药。他帮陈原量了体温——38.5度，然后看着他吃下药，又去厨房煮了粥。

“你不用管我。”陈原说，但声音虚弱，没什么说服力。

“闭嘴休息。”林续简短地回答，把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

那晚，林续在陈原房间里守到深夜，直到对方体温降下来才离开。第二天早上，他又端着一碗热粥出现在陈原门前。

陈原的烧已经退了，但看起来仍然疲惫。他接过粥，轻声说：“谢谢。”

“不客气。”林续在床边坐下，“今天有安排工作吗？”

“推掉了。”

“那就好好休息。”

陈原慢慢喝着粥，突然说：“我睡觉打呼吗？”

林续愣了一下，“不知道，我房间听不见。”

“那你昨晚听见什么声音了吗？比如...说话声？”

林续回想了一下，“没有。你做噩梦了？”

陈原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林续的失眠并没有完全好转。洋甘菊茶有帮助，但效果有限。有时他会在深夜到客厅坐一会儿，看看书或者只是发呆。

一个凌晨两点，他正坐在沙发上，陈原的房门开了。

“睡不着？”陈原问，声音带着睡意。

“吵到你了？”

“没有，起来上厕所。”陈原走进厨房，倒了两杯水，递给林续一杯，“经常这样？”

林续接过水，“三个月了。”

“因为什么？”

林续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太私人，如果是几周前，他一定会敷衍过去。但此刻，深夜的静谧和对方的关心让他放下了戒备。

“分手。”

陈原点点头，像是早就猜到了。“还爱着他？”

“不。”林续回答得很快，然后补充道，“只是有些不甘心。”

陈原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我知道那种感觉。”

他们没再说话，但共享的沉默并不尴尬。最后陈原打了个哈欠，站起身：“试试白噪音，雨声之类的。对我有用。”

林续点点头，“晚安。”

“晚安。”

第二天，林续下载了一个白噪音应用。那晚，他选择了雨声模式，意外地睡得很好。

随着时间推移，他们的相处越来越自然。林续做饭，陈原洗碗；周末一起去超市采购；偶尔在晚上一起看电影，分享一袋爆米花。

一个周六下午，他们在大扫除时，林续不小心碰掉了陈原书架上的一个盒子。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大多是设计草图和一些杂物，但林续注意到有一本相册。

“抱歉。”他赶紧蹲下收拾。

“没关系。”陈原接过相册，随手放在书桌上。

林续瞥见相册里的一张照片——年轻的陈原和一个陌生男人勾肩搭背，笑得灿烂。他从未见过陈原那样的笑容。

“那是许至。”陈原平静地说，“我前男友。”

林续抬头，对上陈原的视线。“哦。”

“我们在一起五年。”陈原打开相册，翻了几页，“分手两年了。”

林续看着照片上亲密的两人，突然明白了陈原偶尔流露出的那种若有若无的悲伤。

“为什么分手？”

陈原苦笑，“他说我工作太忙，忽略了他。后来他和我的一个同事在一起了。”

林续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轻轻拍了拍陈原的肩膀。

“讽刺的是，我现在还是老样子，加班，赶工。”陈原自嘲地笑了笑，“有些习惯改不掉。”

那天晚上，他们叫了外卖，开了几瓶啤酒，坐在阳台上聊天。夜空清澈，能看见几颗星星。

“你为什么失眠？”陈原问，“如果真的不是还爱着他。”

林续喝了一口酒，思考着如何回答。“可能是因为孤独。”他终于说，“睡前是唯一没有人打扰，也没有事可做的时候，所有情绪都会涌上来。”

陈原点点头，“我懂。”

“我们在一起四年。”林续继续说，“他突然说要结婚，和家里介绍的一个女孩。我说好，然后就搬出来了。”

“就这么简单？”

“表面上是的。”林续苦笑，“但内心已经崩塌过无数次了。”

陈原举起酒瓶，与林续的碰了一下。“为了崩塌的内心。”

“为了重建。”林续补充道。

他们相视而笑。

那晚之后，某种屏障被打破了。他们开始更多地分享日常的琐事和内心的想法。林续会读自己写的文章给陈原听，陈原则会征求林续对设计稿的意见。他们发现彼此的口味相似，笑点相近，连对电影和音乐的偏好都出奇地一致。

一个雨夜，林续被雷声惊醒。他躺在床上听着雨点敲打窗户，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连续一周没有失眠了。不知从何时起，睡前不再是他害怕的时光，反而成为一天中最平静的时刻。

他起身去厨房喝水，经过陈原房间时，听见里面有说话声。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

陈原躺在床上，眉头紧锁，嘴唇微动，似乎在和谁争辩。林续意识到他在说梦话。

“陈原。”他轻声唤道，走过去轻轻摇醒他。

陈原猛地睁开眼，眼神迷茫而恐惧。看到林续，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平静下来。

“做噩梦了？”林续问。

陈原点点头，坐起身。“吵到你了？”

“没有，我正好起来喝水。你经常这样？”

“偶尔。”陈原揉了揉脸，“老毛病。”

林续在床边坐下，“你之前问我有没有听见你房间有声音，就是指这个？”

“嗯。”陈原沉默了一会儿，“许至说我这毛病很烦人，总是吵醒他。”

林续皱眉，“这又不是你能控制的。”

“他说我该去看医生，但我看过，没什么用。”

雷声再次响起，雨下得更大了。

“要喝点什么吗？”林续问，“热牛奶？”

陈原点点头，“好。”

他们在厨房里喝着热牛奶，窗外电闪雷鸣。

“我小时候怕打雷。”林续突然说，“我妈就会给我热牛奶，坐在我床边直到我睡着。”

陈原笑了笑，“我妈也是。”

“你知道吗？”林续看着手中的杯子，“自从搬来这里，我的失眠好多了。”

“因为我的茶？”陈原开玩笑地问。

“因为知道你就在隔壁。”

陈原愣住了，他看着林续，眼神复杂。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也是。”

“也是什么？”

“睡得比以前好。”陈原轻声说，“知道你在外面。”

林续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融化了，温暖而柔软。

那晚之后，他们之间的某种平衡被打破了，但不是坏的方式。陈原开始在林续的房间里看电影，因为那里的屏幕更大；林续则会在陈原加班时送一杯咖啡到他房间。他们之间的距离在不知不觉中缩短。

一个周末的晚上，他们看完一部电影，正准备各自回房，陈原突然说：“我今晚可以睡在这里吗？”

林续愣住了。

“只是睡觉。”陈原迅速补充，“我...不想一个人。”

林续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真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好。”他说。

那晚，他们并肩躺在林续的床上，起初有些僵硬，但慢慢地放松下来。黑暗中，林续能听见陈原平稳的呼吸声。

“你还在醒着吗？”陈原轻声问。

“嗯。”

“我在想，也许我们可以...”

“可以什么？”

陈原转过身，面对林续。“可以试试一起睡。我的意思是，不只是今晚。”

林续在黑暗中微笑，“为了治疗彼此的失眠？”

“为了不再孤独。”陈原纠正道。

林续没有立即回答，但他向陈原那边挪了挪，直到他们的肩膀轻轻相触。

“好。”他说。

从那天起，陈原的枕头和被子搬到了林续的房间。起初他们还有些不适应，但很快就开始享受这种亲密。林续发现陈原睡觉时喜欢蜷缩着，像只猫；陈原则发现林续早上醒来时头发总是乱糟糟的，与平时整洁的形象判若两人。

一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林续在书桌前赶稿，陈原已经先睡了。当林续完成工作，轻手轻脚地上床时，陈原在半梦半醒间自然地靠过来，手臂环住他的腰，喃喃道：“晚安。”

林续躺在黑暗中，感受着身边人的体温和呼吸，突然意识到这是几个月来他第一次完全没有感到失眠的困扰。不是因为茶，不是因为白噪音，而是因为这种亲密感，这种被需要和被理解的感觉。

第二天早上，林续比陈原先醒。他静静地看着熟睡中的陈原，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他的脸上，柔和而温暖。

陈原睁开眼睛，看到林续正注视着自己，微微一笑：“早上好。”

“早上好。”林续回应道，伸手轻轻拨开陈原额前的碎发。

他们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鸟儿的鸣叫和远处街道传来的微弱声响。

“我今天休息。”陈原说，“我们可以一整天都不起床。”

林续笑了，“听起来像是个计划。”

陈原靠得更近一些，额头抵着林续的额头。“知道吗？我昨晚没做噩梦。”

“我注意到了。”

“而且你也没失眠。”

“是的。”

陈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也许这就是答案。”

“什么答案？”

“如何不再孤独。”陈原轻声说，“如何安然入睡。”

林续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搂住了陈原。阳光洒满整个房间，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于他们来说，最重要的是共享的夜晚和不再孤独的睡眠。

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他们找到了治愈彼此的方式，简单而温暖，就像清晨的阳光和夜晚相拥的体温。

第三十八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