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庆典的操场，像一锅煮开了的、五颜六色的汤。

僵尸同学们挤在各个摊位前，铁桶头套和路障在阳光下反着光。

“呃啊”“呃呃”的交谈声混着各个摊位的叫卖声，热闹得让人耳朵发麻。

气球在空中飘，彩带在风里摇，远处舞台上不知道哪个社团在表演，断断续续的歌声被风吹过来又吹走。

饮品摊设在操场西侧的梧桐树下。简单的蓝色棚子，几张长桌拼成操作台，后面立着“深海特饮”的手绘招牌——

字是杨桃写的，旁边还画了个可爱的星星和蘑菇图案。

杨桃今天穿了件红白条纹的针织衫，头发上的星星发卡换成了新年特别款，金色的星星边缘缀着小小的红色绒球。

她站在摊位最前面，手里拿着个手摇铃，元气满满地招揽客人：

“深海特饮！清凉解渴！同学来一杯吗？”

“这位铁桶同学！要不要尝尝我们的招牌海蘑菇苏打？”

“啊！路障同学！你的路障歪了——不过没关系！先来杯饮料吧！”

她的声音清脆得像咬苹果，笑容灿烂得能融化冬日的寒气。路过的僵尸同学很难拒绝，纷纷围过来点单。

操作台后面，水兵菇正忙得团团转。

她今天穿着整齐的深蓝色水手服，外面系着干净的白色围裙，蘑菇帽子洗得发白，帽檐上的海军蓝丝带系成标准的蝴蝶结。

她的动作快而精准：

拿起塑料杯，加冰块，倒苏打水，舀一勺特制的蓝色糖浆，最后放上一片柠檬和一小株装饰用的可食用海藻。

“您的海蘑菇苏打，请拿好！”她把饮料递给一个戴着橄榄球头盔的僵尸，笑容标准，八颗牙齿刚好露出来。

“这是您的第二杯？谢谢惠顾！”她对一个回头客点头微笑，顺手多给了半片柠檬。

僵尸同学们满意地捧着饮料离开，发出“呃啊呃啊”的赞叹声。

杨桃回头对她竖起大拇指：“水兵菇班长！效率超高！”

水兵菇脸微微红了，但手上的动作没停。她把用过的量杯放进水槽冲洗，擦干，摆放整齐，然后开始准备下一批原料。

一切井井有条，像在舰船上执行任务。

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摊位前。

林帆是被杨桃的铃声吸引过来的。

“林帆哥哥！”杨桃眼睛一亮，手摇铃摇得更起劲了，“这边这边！来尝尝我们班的特饮！”

她蹦跳着把林帆拉到摊位前，指着招牌：

“深海特饮！我和水兵菇班长一起开发的配方哦！有海蘑菇苏打、星星气泡水、还有特调海洋蓝——”

她话没说完，操作台后面传来“哐当”一声轻响。

水兵菇手里的糖浆瓶子掉在了操作台上——幸好没摔碎，只是滚了一圈，蓝色的糖浆洒出来一小滩。

“啊、对不起！”她慌慌张张地抓起抹布擦拭，动作比刚才僵硬了许多。

杨桃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个了然的弧度。她故意大声说：

“班长！林帆哥哥要一杯招牌海蘑菇苏打！要特别用心的那款哦！”

水兵菇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背对着摊位，林帆只能看见她的背影：

深蓝色的水手服，白色的围裙带子在背后系成整齐的蝴蝶结，蘑菇帽子的丝带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微微晃动。

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

几秒钟后，她才转过身。

脸已经红了。不是杨桃那种运动后的健康红晕，而是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子、连耳朵尖都红透了的、带着明显羞赧的红。

“欢、欢迎光临。”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眼神飘忽，不太敢直视林帆。

“海蘑菇苏打……”林帆说，“一杯，谢谢。”

“好、好的！马上！”

水兵菇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潜入深水区执行任务般，转身开始调制。

但刚才那种行云流水的熟练不见了。

她的手在发抖。

拿塑料杯时，指尖碰到了杯壁两次才拿稳。加冰块时，冰块从夹子上滑落，在操作台上跳了几下，她手忙脚乱地捡起来。

倒苏打水时，因为手抖，气泡水洒出来一些，弄湿了围裙边缘。

最要命的是加糖浆。

那瓶特制的蓝色糖浆——据说是用蓝莓和海藻提取物调制的，颜色像最深的海——需要用量杯精确量取30毫升。

水兵菇平时闭着眼睛都能倒准。

但现在，她的手抖得厉害。糖浆在量杯里晃来晃去，刻度线看了三次才确认。

倒进杯子时，因为手抖，一道蓝色的糖浆溅到了杯壁上，像一道小小的、慌张的流星。

“啊……”她小声惊呼，赶紧用纸巾擦拭。

但糖浆已经渗进去了，在透明的塑料杯壁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蓝色痕迹。

水兵菇盯着那道痕迹看了两秒，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放下糖浆瓶，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支细头的食用色素笔——那是用来在杯子上画装饰图案的。

她的手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她俯下身，凑近杯壁，在那道意外的蓝色痕迹旁边，非常小心地、一笔一划地，画了一个小蘑菇。

很简单的小蘑菇：一个半圆的帽子，下面一根短短的柄。帽子部分涂成了和她的蘑菇帽子一样的浅褐色，柄是白色的。

蘑菇旁边，她还画了三颗很小很小的、发光的星星——用的是可食用的银色闪粉。

画完后，她退后一点看了看，似乎觉得不够，又在蘑菇下面加了一小片海浪的波纹。

整个过程，她专注得像是世界上只剩下这个杯子。

连杨桃凑过来看都没发现。

“哇——”杨桃发出小声的赞叹，“班长好厉害！”

水兵菇猛地回神，脸更红了。她慌慌张张地把食用笔收起来，然后开始做最后的装饰。

这次她没用手抖的问题了。她从保鲜盒里挑了一片最完整的薄荷叶，轻轻放在饮料最上层。

然后又舀了一勺星星形状的果冻——那是杨桃特制的，用寒天和果汁做的，星星在蓝色的饮料里会慢慢旋转。

她数了数，放了三颗星星果冻。

比其他客人的标配多一颗。

最后，她拿起杯盖，却没有立刻盖上，而是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从另一个小罐子里，用镊子夹出一小片真正的、可食用的银耳——泡发后修剪成珊瑚的形状，轻轻放在薄荷叶旁边。

做完这一切，她才盖上杯盖，插上吸管。

双手捧着那杯饮料，转过身，递给林帆。

她的手指紧紧握着杯壁，指节有些发白。眼睛看着杯子上那个小蘑菇图案，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您的……海蘑菇苏打。”

林帆接过饮料。

杯子很凉，但在她握过的地方，有一点残留的温热。

透过透明的杯壁，能看见里面蓝色的液体缓缓流动，薄荷叶浮在最上面，星星果冻在慢慢旋转。

那片银耳“珊瑚”沉在底部，像海底的一小片风景。

而杯壁上，那个小小的、手绘的蘑菇图案，在阳光下泛着温柔的光。

“谢谢。”林帆说。

水兵菇迅速松开手，后退一小步，双手背在身后，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的布料。

她的脸还红着，但眼神里有一种期待——很小心、很隐蔽，但确实存在的期待。

林帆把吸管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蓝莓的微甜和海藻的淡淡咸鲜，薄荷的清凉随后跟上，最后是星星果冻的Q弹口感。

很奇妙的味道，像是把整个海洋的清新都装进了杯子里。

“好喝。”他诚实地评价。

水兵菇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种亮，不是舞台灯光的亮，而是像深海里的灯笼鱼突然被点亮，温柔而雀跃的光。

她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无形的能量，肩膀放松下来，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然后，她做了一个非常可爱的动作——

她踮了踮脚尖。

不是明显的跳跃，只是脚跟轻轻离开地面一下，脚尖还贴着地，像芭蕾舞演员最基础的体态。

配合她开心的表情，像只得到奖励的小企鹅。

但这个动作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她马上就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脚跟迅速落回地面，双手从背后放回身前，挺直背，清了清嗓子。

蘑菇帽子因为她刚才的动作歪了一点，她赶紧伸手扶正，把海军蓝丝带重新整理好。

“这、这是作为班长的正常服务！”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认真、带着点紧张的语气，但脸颊上的红晕出卖了她。

“确保每一位顾客都满意，是、是摊位负责人的职责！”

她说得一本正经，像是真的在汇报工作。

但她的手，又开始无意识地绞围裙边了。

杨桃在旁边捂着嘴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林帆也笑了。他举起杯子，对着阳光看了看。那个小蘑菇图案在光线下更加清晰。

“这个蘑菇，”他说，“画得很可爱。”

水兵菇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睛瞪大，然后迅速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围裙被她绞得更紧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随手画的。”

“嗯。”林帆点点头，又喝了一口饮料，“我很喜欢。”

水兵菇没说话。

但她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了。

之后摊位又忙了起来。

水兵菇重新投入工作，动作恢复了之前的熟练和高效。倒糖浆不洒了，加冰块不掉了，笑容又回到了八颗牙齿的标准模式。

只是偶尔，当林帆还站在摊位旁慢慢喝饮料时，她会偷偷往这边瞥一眼。

很快速的一瞥，瞥完就立刻转回去，假装在认真检查原料。

但每一次瞥见林帆还在，她的嘴角就会微微上扬一点点。

杨桃看在眼里，笑得更深了。她凑到水兵菇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

水兵菇整个人一抖，手里的量杯差点又掉了，然后用力摇头，脸又红起来。

林帆喝完最后一口饮料，把空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走到操作台前，对水兵菇说：“辛苦了，饮料很好喝。”

水兵菇正在给一个路障僵尸做饮料，闻言手顿了一下，糖浆又差点倒多。

她稳住手，完成这杯，递给僵尸，然后才转过头，对林帆点了点头。

“谢、谢谢惠顾。”她说，声音还是很轻，“班上的摊位……需要大家的支持。”

标准的官方回答。

但林帆看见，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刚才因为紧张，手心出了点汗。

“那我再去别的摊位看看。”林帆说。

“好、好的！”水兵菇立刻说，然后又补充，“庆典……玩得开心。”

林帆对她笑了笑，然后对杨桃挥挥手，转身走进人群。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水兵菇正目送他离开。见他回头，她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立刻转回去，假装在整理糖浆瓶。

但动作太快，瓶子碰倒了旁边的柠檬切片。

她手忙脚乱地扶正，柠檬片撒了一桌。

林帆忍不住笑出声。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口袋里，空塑料杯被他捏扁了，但杯壁上那个小蘑菇图案的位置，他记得很清楚。

在杯子的正中央，吸管孔的旁边。

一个褐色的、小小的、有点歪但很用心的蘑菇。

旁边有三颗发光的银色小星星。

底下是海浪的波纹。

像一个秘密的记号。

像一个害羞的邀请。

像一杯特调的、只属于这个元旦的海蘑菇苏打。

阳光很好，庆典很热闹。

而那个穿着水手服、系着围裙、戴着蘑菇帽子的女孩，还在摊位后面忙碌着。

只是她的耳朵，在深蓝色丝带下面，依然红着。

她的嘴角，在没人注意的时候，依然保持着那个小小的、上扬的弧度。

像一杯刚刚调制好的、甜甜的、带着气泡的——

海蘑菇苏打。

新年庆典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