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帆第一次见识到玉小姐“黄油”能力的民用版本,是在一个平凡的周二下午。
实验室的烧水壶“呜呜”地叫了起来,蒸汽从壶嘴喷出。
林帆正埋头整理数据,听到声音便起身去拿。手刚伸向滚烫的壶柄——
“温度未达标!”
玉小姐的声音从斜后方响起,同时一道浅黄色的、拳头大小的影子“啪”地黏在了他的手背上。
林帆的动作瞬间定格。
不是完全不能动,而是像陷入了极其粘稠的糖浆里,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他的手悬在壶柄上方五厘米处,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整个人滑稽地僵在那里。
时间大约过去半秒——刚好够玉小姐小跑过来,用叠好的毛巾垫着,从他僵直的手和壶柄之间穿过,稳稳地提走了水壶。
她先把水壶放在隔热垫上,然后才转过身,凑近林帆的手背,仔细查看。
距离很近。
林帆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是晒过的玉米须的味道,还有实验室里常见的纸张和铅笔屑的气息。
她的眼镜片反射着日光灯的光,睫毛在镜片后清晰可见。她皱着眉,表情严肃得像在检查精密仪器。
“定身效果已解除。”她宣布,同时那股束缚感突然消失了。
林帆的手恢复了自由,惯性让他往前晃了一下。玉小姐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很凉,掌心却有点潮湿。
“皮肤未检测到红肿。”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按,“安全。”
做完这些,她才像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抓着他的手腕,猛地松开手,后退半步,推了推眼镜。
“烧开的水壶表面温度超过95摄氏度,”她语速很快,像是在做实验报告。
“直接接触会导致一度烫伤,恢复期平均需要三到五天,期间会影响书写和实验操作效率。所以……”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一点:“拦截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林帆看着自己的手背,上面还残留着一点黄油融化后的油腻感,散发着淡淡的奶香。
他又看看一脸认真、耳朵却有点发红的玉小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谢谢?”他试探着说。
“不客气。”玉小姐迅速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实验台,拿起笔开始记录什么,但林帆注意到,她捏着笔的手指有点紧。
第二次发生在周三早晨。
林帆睡过头了。等他冲出宿舍楼时,距离第一节课开始只剩七分钟。
从宿舍到教学楼要穿过整个中央草坪,正常情况下需要六分钟——这意味着他必须跑。
他抱着书包在走廊里狂奔,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经过二楼转角时,旁边教室的门突然开了。
玉小姐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抱着一摞作业本。她看见林帆,眼睛微微睁大,然后几乎是本能地喊了出来:
“速度过快易滑倒!”
话音刚落,林帆就感觉到左脚鞋尖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击中了。
和昨天一样的束缚感席卷而来。他的身体还在前冲的惯性中,但脚却被定在了原地。
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滑稽的姿势向前倾斜,双臂还在摆动,腿却僵直着,像一尊奔跑中的雕塑。
时间大约过去一秒。
走廊里几个路过的僵尸同学停了下来,铁桶头套下的眼睛(大概是眼睛的位置)好奇地看着这边。
玉小姐快步走过来。她今天把麻花辫扎得比平时更紧,发梢一丝不乱。
她走到林帆面前,从自己的书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塞进林帆僵直的手臂和身体之间的缝隙里。
“你的《植物生理学》期中报告,”她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昨天离开实验室时忘记带了。”
说完,她伸出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林帆脚上的束缚感消失了。他踉跄了一下,差点真的摔倒,连忙扶住墙壁。
“现在匀速前进,”玉小姐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块极其朴素的电子表,“步速保持在每秒1.2米,预计仍可准时到达教室。”
她说完,朝林帆点了点头,然后抱着作业本转身走进教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林帆站在原地,怀里还抱着那份报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浅灰色的运动鞋上,沾着一小块正在快速融化的黄油,在晨光中泛着油润的光泽。
远处传来上课预备铃。
林帆深吸一口气,开始以玉小姐建议的“每秒1.2米”的速度匀速前进。
几个僵尸同学还站在原地看他,发出困惑的“呃啊”声。
那天林帆真的准时到达了教室。
他坐在座位上,看着鞋尖上那块已经干涸的黄油渍,忍不住笑了。
真正的“事故”发生在周六傍晚。
下了一整天的雨在下午停了,但路面还是湿漉漉的,有些地方积着水洼。
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把潮湿的校园染成温暖的金红色。
林帆从实验室出来,准备回宿舍。
玉小姐走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抱着几本刚从图书馆借的书。两人没有并排走,但也没有离得太远——大概三米的距离。
林帆边走边想实验数据的事,没太注意脚下。经过一段铺着老旧瓷砖的路面时,那些瓷砖被雨水浸润后格外湿滑。
他脚下一滑。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后仰倒。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林帆甚至来不及惊呼,只能眼睁睁看着天空和树梢在视野里旋转——
就在这一瞬间。
一大团明黄色的、有足球那么大的黄油,从他身后飞来。
不是飞向他的脚,也不是飞向他的手,而是精准地预判了他摔倒的轨迹,“啪”地一声,砸在了他即将落地的位置。
下一秒,林帆的后背接触到的不是冰冷坚硬还积着水的瓷砖地面。
而是柔软、有弹性、还带着温热奶香的——
黄油垫子。
他整个人陷了进去,像是摔进了一大块刚出炉的、极其蓬松的舒芙蕾。
黄油垫子完美地缓冲了冲击力,他甚至没感觉到疼痛,只觉得背后一片柔软温暖,鼻尖萦绕着浓郁的奶香。
林帆躺在黄油垫子上,有点懵。
他眨眨眼,看到的是被夕阳染成粉紫色的天空,和几片缓缓飘过的云。
然后,玉小姐的脸出现在视野上方。
她的麻花辫有些松散了,几缕发丝从额前滑落,眼镜歪到了一边。
她的脸通红,不是运动后的红,是那种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连耳朵尖都红透了的红。呼吸急促,胸口明显起伏。
“我、我计算了缓冲系数……”她语无伦次,声音都在抖。
“地面材质、你的体重、下落加速度……理论上应该能完全缓冲……”
“但、但是抛物线参数有误……发射角度偏高0.3度……落地时间差了0.1秒……所以垫子成型位置有偏差……”
她跪在旁边的地面上,手伸出来想扶他又不敢碰,悬在空中微微颤抖。
“你、你没事吧?”她终于问出最关键的问题,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慌,“有没有哪里数据异常?脊椎?后脑?关节活动度?”
林帆看着她。
看着她通红的脸、慌乱的眼神、歪掉的眼镜,还有那几缕不听话的头发。
看着她悬在空中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手。听着她那一连串逻辑混乱的“数据分析”。
他突然觉得,这一摔……
挺值的。
林帆没有立刻起来。他躺在柔软温暖的黄油垫子上,抬起一只手,对玉小姐竖起了大拇指。
“没事。”他说,声音因为躺着而有点闷,“很舒服,真的。”
玉小姐愣住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悬着的手慢慢放下,撑在膝盖上。夕阳的光照在她侧脸,那些细小的绒毛泛着金色。
几秒钟后,她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站起身。
“黄油……黄油会融化!”她慌张地说,“地面温度……还有你的衣服……”
林帆这才慢悠悠地坐起来。黄油垫子随着他的动作变形,但依然提供着支撑。
他的后背和手臂果然沾满了融化的黄油,衣服湿了一片,散发着甜腻的奶香。
“好像……是有点麻烦。”林帆看着自己黄油渍斑斑的外套,又看看玉小姐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他朝她伸出手。
玉小姐迟疑了一下,然后握住他的手,用力把他拉起来。
两人的手都沾着黄油,滑溜溜的。握在一起的时候,有种奇异的触感。
站起来后,林帆才发现,玉小姐的裙摆和膝盖上也沾了黄油——大概是刚才跪在地上时弄到的。
两人面对面站着,身上都沾着黏糊糊的黄油,在夕阳下看起来滑稽又狼狈。
晚风吹过,带着雨后清新的青草香,混着他们身上浓郁的奶香。
“对不起。”玉小姐终于找回了语言能力,声音很小,“我……我本来想扔在你脚下让你站稳的……但计算……”
“我知道。”林帆打断她,声音很温和,“你是想帮我。”
玉小姐抬起头,眼睛在镜片后眨了眨,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嗯。”她说,“摔伤的概率是87%,轻微脑震荡概率是34%,影响后续学习效率的天数预期是5.2天。所以……拦截是必要的。”
她又开始背数据了。但这次,林帆听懂了。
那串数字的意思是:我很担心你。
“谢谢。”林帆认真地说,“虽然方法有点……特别。”
玉小姐的耳朵又红了。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包装已经被黄油浸透了一半。
她笨拙地抽出一张,递给林帆,又抽出一张,开始擦自己裙摆上的污渍。
“黄油……三小时内会完全分解。”
她小声说,像是在安慰林帆,也像是在安慰自己,“不会留下永久性污渍。衣服……洗一下就好。”
“嗯。”林帆接过纸巾,擦着手臂上的黄油。
两人就这么站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在渐暗的暮色中,慢吞吞地清理着身上的狼狈。
偶尔有路过的僵尸投来好奇的目光,但他们谁也没有在意。
等终于清理得差不多时,天已经快黑了。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玉小姐把最后一张脏纸巾扔进垃圾桶,然后转过身,看着林帆。
她的眼镜已经扶正了,麻花辫重新扎好,除了脸上还有点红晕,看起来又是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优等生。
只是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着书包带子,攥得很紧。
“那个……”她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很轻,“下次……我会计算得更精确。”
林帆看着她,笑了。
“好。”他说,“我等着。”
玉小姐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快步走向宿舍楼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晚安。”她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说。
然后消失在了宿舍楼的门厅里。
林帆站在原地,闻了闻自己身上浓郁的奶香味,又看了看脚下那块已经融化得差不多、只剩下一点油渍的“黄油垫子”痕迹。
他忽然觉得,玉小姐的那些“黄油误用”,或许不是误用。
而是她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认真地、用尽全力地在说:
我在看着你。
我在担心你。
我在乎你。
只是她的语言,是温度、是速度、是抖腿的频率、是摔倒的概率。
和黄油。
很多很多的黄油。
林帆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还残留着奶香和雨后的清新。
他迈开步子,朝自己的宿舍走去。
脚步很稳。
心情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