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是在傍晚六点十七分突然炸开的。
不是那种遥远的、沉闷的滚动,而是近在咫尺的、撕裂天空般的爆裂声,仿佛有巨人在学院屋顶用力撕开了一张巨型的锡纸。
“轰——咔!!!”
实验室的灯光应声熄灭。
不是循序渐进的断电,是瞬间的、彻底的黑暗。
应急灯迟钝了两秒才亮起,投下几团惨白的光斑,反而让黑暗的角落显得更加深邃。
“哇啊——!!!”
“停电了停电了!”
“是雷!好大的雷!”
混乱几乎是立刻爆发的。小樱和小桃的尖叫声里带着兴奋,紧接着是某种东西被撞倒的哗啦声。
小葵在某个角落发出小小的惊呼,随后是她身上自然散发的、不安的金色微光在黑暗中亮起。
远处传来豌豆射手压低声音的“啧”,以及她快速移动时带起的风声——大概是在摸索她的豌豆枪。
林帆正在主实验室中央的实验台前,手里还拿着刚刚校准到一半的离心机转子。
雷声炸响的瞬间,他的手指下意识收紧,金属转子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第二道雷劈了下来。
这道更近,更响。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而是直接从头顶灌下来,像有人拿着巨锤狠狠砸在屋顶的钢板上。
整栋楼都在震动,窗户玻璃发出濒临破碎的哀鸣。
林帆浑身一颤,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就在这一片黑暗、混乱和震耳欲聋的雷鸣中——
他的右侧胳膊突然被什么撞了一下。
不是重击,更像是一个柔软的东西猛地贴了上来,带着慌乱的冲劲。
紧接着,视野彻底黑了。
不是停电的那种黑,而是被什么温暖、有弹性的东西整个罩住的、密不透光的黑。
一股浓郁的、潮湿的、带着土壤和森林气息的蘑菇清香瞬间包围了他——不是飘在空气里,而是直接糊在脸上,钻进鼻腔。
林帆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眼前不是纯粹的黑暗。有极其微弱的、乳白色的光从“罩子”内部透出来,照亮了……菌褶。
是菌褶。
距离他的脸不到十厘米,一片片整齐排列的、柔软的、半透明的菌褶,像某种生物体内的精密结构,又像婴儿的肋骨。
光线从菌褶的间隙透过来,形成一道道平行的、柔和的光带。菌褶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活着的、有生命的百叶窗。
是蘑菇伞。
是胆小菇的蘑菇伞帽——变大了,变得足够大,像一个倒扣的碗,把他整个上半身,连带头部,严严实实地罩在了里面。
林帆的大脑空白了三秒。
然后他感觉到,在这个蘑菇伞构成的小小空间里,不止他一个人。
有一个娇小的、温暖的身体,正紧紧挨着他,几乎是贴在他怀里。
那个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不是害怕的轻微颤抖,而是恐惧到极致的、高频的、不受控制的战栗。
他甚至能听到牙齿打颤的细微“咯咯”声,还有——
压抑的、细小的、带着哭腔的呼吸。
吸气很短,带着抽噎的尾音;呼气很长,颤抖着,像快要断掉的风中蛛丝。
是胆小菇。
她在雷声中没有像往常那样完全缩成一团,躲进最深的阴影里。
而是应激性地,本能地……把她那变大蘑菇伞,扣在了林帆头上。
把他纳入了她的“安全区”。
这个认知像另一道雷,劈进了林帆心里。
不是恐惧的雷,是某种更复杂、更汹涌的东西——震惊、难以置信、然后是一种近乎疼痛的怜惜,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
她害怕。
怕得浑身发抖,怕得呼吸都快断了,怕得眼泪可能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她脸颊贴着他胸口布料的那一小片温热湿意。
可她却在这样极致的恐惧中,用她唯一的方式——这顶可以变大,可以隔绝外界,她总是用来藏匿自己的蘑菇伞——把他罩了进来。
保护他?
还是……在寻找安全感?
林帆不知道。他的心跳得很快,耳朵里嗡嗡作响。
但奇怪的是,外面那震耳欲聋的雷声,透过蘑菇伞壁传进来后,变得沉闷而遥远,像隔了几层厚厚的棉被。
在这个黑暗的、充满蘑菇清香的、由菌褶围成的小小世界里,声音被过滤了,光线被柔和了,连空气都变得湿润而温暖。
只有她的颤抖,她的呼吸,和他自己的心跳,清晰得可怕。
林帆僵在原地,手臂还保持着拿着离心机转子的姿势。
转子冰凉的金属触感提醒他现实的存在,但怀里这个颤抖的、温暖的、散发着森林气息的小身体,又把他拉进这个超现实的庇护所。
他该怎么办?
放下转子?会不会吓到她?
说话?她的耳朵离他这么近,呼吸声都听得到,任何声音都可能被放大。
犹豫只持续了几秒钟。
第三道雷没有立刻来,但远处滚动的闷雷和哗啦啦陡然变大的雨声,让怀里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那细小的带着哭腔的呼吸几乎要变成呜咽。
林帆轻轻、轻轻地,把离心机转子放在了旁边的实验台上。
金属接触台面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蘑菇伞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感觉到怀里的身体猛地一僵,颤抖暂停了一瞬。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慢慢放下手臂,极其缓慢地,环住了身前那个颤抖的、娇小的身躯。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触碰肥皂泡,手掌先落在她的后背上——那里比她看起来更单薄,脊柱的轮廓隔着单薄的衣料清晰可辨。
她的背绷得很紧,每一块肌肉都在抵抗恐惧。
林帆的手掌贴上去,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像哄睡做噩梦的孩子。
他的嘴唇靠近她的耳朵——其实不用特别靠近,在这个密闭空间里,他们几乎呼吸相闻。
他用气声,用最轻最柔的音量,在她耳边低语:
“别怕……”
他的声音因为压低而有些沙哑,但很稳。
“我在这里。”
他又重复了一遍,手掌继续规律地轻拍。
“谢谢……你来保护我。”
最后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林帆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先是完全的僵硬,像被按了暂停键。连颤抖都停了,呼吸也屏住了。
然后,很慢很慢地,那种紧绷的、抵抗般的力量,开始一点点流失。
她的背在他的手掌下逐渐放松,肩膀垮下来一点,脑袋也不自觉地更低地埋进他胸口。
颤抖没有完全停止,但频率变慢了,从高频的战栗变成了更缓慢的发抖。
再然后——
她动了。
不是挣脱,而是……往他怀里,更深处,钻了钻。
很小的幅度,几乎难以察觉。但林帆感觉到了。
她的额头抵着他胸口,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什么,大概是紧紧抓着的她自己衣服的下摆。
然后试探性地、小心翼翼地,抬起来,攥住了他腰侧的衬衫布料。
攥得很紧,指节隔着布料抵着他的皮肤,有点疼。
但她没有再颤抖得那么厉害了。
外面的世界依然狂暴。雷声时远时近,雨点砸在窗户上像密集的鼓点,应急灯的白光偶尔透过蘑菇伞的底部缝隙漏进来一丝。
实验室里还有其他声音——小樱小桃似乎开始玩“在黑暗中找东西”的游戏,撞倒了什么。
小葵在轻声哼歌,用她自己的光芒照亮一小片区域。
远处传来埃德加博士暴躁的喊声:“我的培养皿!谁碰了我的——!”
但这些声音,在这个蘑菇伞下的小世界里,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这里只有:
她逐渐平稳的呼吸声,还带着一点点潮湿的鼻音。
他规律的心跳声,透过胸腔传过去,也许她能听到。
他手掌轻拍她后背时,衣料摩擦的细微窸窣声。
以及,那浓郁的、让人安心的蘑菇清香,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深入肺腑。
时间在这个黑暗温暖的空间里失去了意义。可能过去了五分钟,也可能只有一分钟。
林帆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手臂环着她,手掌轻拍。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充当一个稳定的、温暖的锚点。
直到怀里的身体完全松弛下来,呼吸变得悠长平稳,攥着他衬衫的手也稍微松了一点力道。
直到外面的雷声终于滚远,变成了天边低沉的呜咽,雨声也渐渐转为淅淅沥沥的、温柔的背景音。
直到应急灯的惨白光芒稳定下来,实验室里的混乱也渐渐平息——
小樱小桃似乎被小豌镇压了,埃德加博士找到了他的培养皿(大概),小葵的哼歌声变得轻快。
这时,林帆才感觉到,罩着他的蘑菇伞,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菌褶的颤动节奏改变了。光线的透射方式也变了——变得更均匀,更柔和。
然后,蘑菇伞开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缩小。
不是突然撤走,而是一种温柔的收缩。
菌褶一片片贴近,空间慢慢变小,但过程足够缓慢,让林帆的眼睛有时间适应逐渐增强的外部光线。
最后,蘑菇伞缩回了正常帽子的大小,松松地戴在胆小菇的头上,边缘垂下来,依然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但这次,她没有完全缩进帽檐下。
林帆低头,看到了她的脸——只有下半张脸,从鼻尖往下。
她的嘴唇紧紧抿着,颜色有些苍白,下巴上还挂着一颗没擦掉的泪珠,在应急灯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她依然靠在他怀里,双手还攥着他的衬衫,没有松开。
然后,她极轻、极轻地吸了吸鼻子。
“……雷。”她小声说,声音哑哑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好像……停了。”
“嗯。”林帆也轻声回应,手掌还停在她背上,没有移开,“停了。”
又安静了几秒。
她才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抓着人家的衣服,还靠在人家怀里,猛地松开手,向后退了一小步。
——真的只是一小步,脚跟甚至没离开原地,只是上半身向后仰了一点。
蘑菇帽檐垂得更低了。
“……对不起。”她的声音更小了,几乎听不见,“我……我那个……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林帆说,“谢谢你。”
帽檐下的脸动了动,大概是在摇头。
“不用谢……”她顿了顿,用几乎只有气流的音量补充,“……你身上……很暖和。”
说完这句话,她整个人像是被自己的话烫到了,猛地转过身,逃也似的跑向实验室最深处那个属于她的角落。
脚步有点踉跄,蘑菇帽随着跑动一颠一颠的。
林帆站在原地,怀里还残留着那个娇小身体的温度和触感,鼻腔里还萦绕着蘑菇的清香。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储物柜投下的阴影里,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
腰侧的位置,有两个小小的被攥得皱巴巴的痕迹。
窗外,雨还在下,但已经是温柔的沙沙声。
应急灯的白光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林帆抬起手,闻了闻自己的掌心。
上面还沾着一点,森林深处雨后泥土的,潮湿而干净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