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帆第一次注意到那些光痕，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他常坐的那把椅子扶手上，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散发着极淡暖光的区域。

不是灰尘，不是污渍，更像是有人用手指蘸着融化的阳光，在上面轻轻抹了一下。

他盯着那块光痕看了三秒，伸出手指碰了碰。

指尖传来微弱的暖意，像是被正午的阳光晒过的木头。

光痕在他的触碰下颤动了一下，然后继续缓慢地、固执地散发着光芒。

大概两小时后，当他收拾东西离开时，那块光痕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

林帆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或者图书馆新装了某种会发光的涂料。

但第二天，他在实验室自己的座位上，又发现了类似的东西——

杯垫边缘有一小圈光晕，像是有人拿着发光的笔沿着边缘描了一遍。光很弱，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第三天，他归还给档案室的一本植物图鉴，在书脊和封面接缝处，嵌着几个米粒大小的光点，像被揉碎的星星卡在了那里。

林帆开始留心。

他发现这些光痕只出现在他经常待的地方：

实验室他的座位、图书馆那把椅子、食堂他常坐的靠柱子的位置、甚至他去过两次的体育馆储物柜。

光痕的形状都很简单——一个点，一小段弧线，一个不规则的圆——像是留下痕迹的人很匆忙，或者很犹豫。

最明显的一次，是他在实验室熬夜后忘记带走的外套。

第二天早上，林帆在椅背上发现那件外套时，整个人愣了一下。

在灰色外套的右手袖口处——大概是他手腕的位置——有一道清晰的、发光的划痕。

不是污渍，是真正的光，像有人用发光的指尖从袖口向上划了三厘米，然后在尽头留下一个小小的、颤抖的光点。

那道划痕让林帆想起了什么。

前天下午，路璐来实验室送一份资料。

她低着头，脚步很轻，把文件夹放在他桌上时，手指不小心擦过了他放在椅背上的外套袖口。

当时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后退了两步，脸红得厉害，结结巴巴说了句“对不起”就跑了。

林帆拿起外套，把袖口凑到眼前。那道发光划痕的位置，恰好就是路璐指尖擦过的地方。

光痕很暖，在室内光线下泛着柔和的鹅黄色，像清晨透过窗帘缝隙的第一缕阳光。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光痕，看了很久。

林帆没有问。

…………

接下来的几天，他像是参与进了一个沉默的游戏。

每天离开实验室前，他会用手指在桌面的某个角落轻轻点一下——

不是随便的点，是选在木纹的缝隙处，或者一块微小的凹陷里，那些容易“留住”光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他总会在那个位置发现一个光点。

很小，很圆，像是有人用最细的发光笔尖，极其小心翼翼地在那里点了一下。

光点总是出现在他留下的“标记点”正中央，分毫不差。

有一次他故意把标记点做得很隐蔽——在一摞资料的最下面一张纸的背面。

第二天，他翻开那摞资料，在纸张背面找到了那个光点，依然精准，依然温柔。

还有一次，他在图书馆的书架缝隙里夹了一张对折的便签纸，折角朝外。

第二天，便签纸的折角处多了一个光点，像是给那张便签盖了一个发光的印章。

林帆开始期待这些光点。

它们成了他每天早上的第一个发现，像某种秘密的早安。

有时光点很亮，能持续一整天；有时很淡，中午就消散了。

林帆猜测，这可能和路璐当天的状态有关——她情绪好的时候，光会更亮更持久吗？

他也开始回应。

在发现光点的地方，他会留下一点小东西：

一颗水果糖（路璐好像喜欢甜的），一枚形状特别的落叶，或者一张画着简单笑脸的便利贴。

他从不写名字，也不写留言，只是放东西。

第二天，那些东西总会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新的光点，出现在他当天第一个停留的地方。

他们就这样用光痕和物品，进行着一场无人知晓的、安静的对话。

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天的傍晚。

林帆在实验室整理完最后一批数据，正准备离开时，在门边的伞架旁发现了一张纸条。

纸条叠得很整齐，边缘有点被雨打湿了。

打开，正面是空白的。

翻到背面，右下角有一个用荧光笔画的小箭头。

箭头画得很轻，线条有些颤抖，像是画的人很紧张。荧光笔的颜色是柔和的淡黄色，在昏暗的走廊里散发着微弱的光。

林帆看着那个箭头，心跳漏了一拍。

他顺着箭头指示的方向走出实验室大楼。

雨已经停了，天色将暗未暗，校园里的路灯还没亮起来。空气湿润，地面泛着水光。

在通往旧教学楼的路口，林帆停下了。

墙角的水泥缝里，嵌着一小团光。不是完整的点，而是一小撮光屑，像有人把发光的沙子撒在了那里。

光很弱，但在昏暗的天色里足够显眼。

他走过去，蹲下身看了看。光屑指向旧教学楼的方向。

接下来的路程像一场寻宝游戏。

树叶背面粘着一小片发光的水渍——大概是路璐用手指蘸着雨水画的。

生锈的水管上有一段三厘米长的光带，像是有人用手掌快速抹过。

半开的窗户边缘，有一颗特别亮的光点，像是路璐在那里停留了很久，光都累积起来了。

痕迹断断续续，有时要仔细找才能发现下一处。

有两次林帆差点跟丢了，在原地转了几圈，才在非常隐蔽的地方找到下一个光痕——

一次是在垃圾桶背面用光画的另一个小箭头，一次是地面水洼里浮着的一小片发光水膜。

这些光痕领着他穿过旧教学楼空旷的走廊，爬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最后停在一扇虚掩的门前。

门牌上写着：第四画室（停用）。

林帆推开门。

画室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房间中央散发着光。

路璐站在那里。

她今天没有穿那件总想把自己藏起来的宽大外套，而是穿了一件简单的米白色连衣裙，裙摆刚到膝盖。

她的头发披散着，发梢泛着柔和的光晕。

她周身散发着比平时明亮一些的光，但很柔和，不刺眼，像满月时的月光透过薄云照进来。

画室里堆满了蒙着白布的油画架，大概有二三十个，像一群沉默的白色幽灵。每块白布上都画着什么——不是用颜料，是用光。

林帆走近，看清了那些画。

左边第一个画架上，是向日葵的简笔画：

一个圆圈，周围一圈波浪线，下面两片叶子。光在缓慢流动，让花瓣看起来在微微摇曳。

第二个是小豌：

一个火柴人，脑袋上竖着两根像天线的东西（大概是马尾辫），手里拿着一个豆荚形状的东西。

光点从豆荚里飞出来，模拟发射豌豆的动态。

第三个是小樱和小桃：

两个并排的火柴人，头上都画着爆炸的波浪线。

光在爆炸波纹里跳动，像真的在炸开。

睡莲、寒冰射手、玉米投手、魅惑菇、猫尾草、胆小菇、金盏花、火爆辣椒……每一个植物娘都有对应的光画。

画风很稚拙，像是小孩子的手笔，但每个特征都抓得很准。

所有画都在缓慢地发光，也在缓慢地消散。

光点从线条边缘溢出，飘散在空气中，像萤火虫。整间画室笼罩在这种温柔的、即将消逝的光芒里。

而在所有画架的正中央，最大的那个画架上，画着别的。

是一个男孩的侧脸轮廓。

线条比其他的画要复杂一些，能看出额头、鼻梁、下巴的弧度。

眼睛的位置留了空白，但睫毛的线条画得很仔细。

头发部分用许多短线条表示，有一缕翘起来——正是林帆每天早上被静电困扰的那缕头发。

这张画的用光最多，也最亮。光在线条里缓缓流动，从额头流到鼻尖，再从下巴流回发梢，形成一个温暖的循环。

画得不算特别像，但能看出画的人很用心——下巴那颗小痣的位置，被特意点了一个更亮的光点。

路璐背对着林帆，肩膀微微颤抖。她的光芒随着呼吸起伏，像在跳动。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颤音，但在安静的画室里听得很清楚：

“我……我只能用光来记住。”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勇气：

“大家的样子……实验室的温度……窗外飞过的鸟……还有……”

她没有说下去，但林帆知道她想说什么。

“光画……画完就会慢慢散掉。我留不住。”

路璐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哭腔。

“我试过……试过很多次……想把它固定下来……但是不行。光就是会消失的东西。”

她转过身，终于看向林帆。

她的眼睛在发光——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光。

瞳孔周围有一圈金色的光晕，睫毛上沾着细小的光点，像眼泪，但不是眼泪。

“这个……”她指了指中央画架上那个发光的侧脸，“是最近……才开始画的。”

她的脸已经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整个人像一盏过载的灯，光芒都变得有些不稳定。

“画得……不好。”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我知道不像……我、我只看过你侧脸几次……还都是偷偷看的……我——”

“画得很像。”

林帆打断她。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画室里的光芒似乎都随着这句话颤动了一下。

路璐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

林帆走到中央那个画架前，看着那个发光的侧脸轮廓。

光很暖，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他眼中的温柔。

“特别是这里。”他指了指下巴那颗光点，“连这个都画出来了。”

路璐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她的光芒开始失控地闪烁，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熄灭，又像是会爆炸。

但林帆没有退开。他就站在那片光芒里，看着她的眼睛。

“这些画，”他环顾四周，“会一直画到消失为止吗？”

路璐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耳语：

“嗯……大概……还能亮一个小时。”

“那，”林帆说，“这一个小时，我可以在这里看吗？”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很慢很慢地，路璐点了点头。

她的光芒渐渐稳定下来，恢复成那种温柔的、满月般的光。

她走到窗边，在蒙着灰尘的长凳上坐下，抱着膝盖，把自己蜷成一团发光的小月亮。

林帆在她身边坐下，保持了一点距离。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就这么安静地坐在逐渐消散的光之画廊里。

光画一点一点变淡。小葵的花瓣先消失了，然后是豌豆射手发射的光点，接着是樱桃炸弹的爆炸波纹。

光屑从画布上飘起来，在空中旋转、飞舞，最后消散在黑暗里。

路璐一直低着头，但林帆能感觉到，她在用余光看他。

当所有植物娘的光画都消散得只剩轮廓时，中央那张侧脸画还在发光。它坚持得最久，光也最亮。

最后，连那张画也开始消散。光从发梢开始褪去，然后是额头、鼻梁、下巴……

那颗小痣的光点坚持到最后，像一颗倔强的星星，在画布上多亮了五秒钟，才终于熄灭。

画室陷入黑暗。

只有路璐还在发光。

她的光芒现在变得很弱，只够照亮她周围一小圈区域，像一盏即将没电的小夜灯。

黑暗中，林帆听见她很小声地说：

“其实……我可以再画一次。”

“明天……也可以画。”

“只要……只要我记得住……”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林帆在黑暗中转过头，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但能看见她发光的轮廓，和那双在黑暗中格外明亮的眼睛。

“那，”他说，“下次画的时候，我可以当模特吗？”

黑暗里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久到林帆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嗯。”路璐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如果……如果你不嫌麻烦的话。”

“不麻烦。”林帆说。

画室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大概是巡夜的保安。手电筒的光从门缝底下扫过。

路璐的光芒瞬间暗了下去，几乎要熄灭。她整个人缩起来，像是想躲进黑暗里。

脚步声远去了。

她的光芒才又慢慢亮起来，恢复到那种微弱但温柔的程度。

“该回去了。”林帆站起身。

路璐也跟着站起来。她的光芒在起身时晃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烛火。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画室。路璐走在前面，用她微弱的光芒照亮走廊。

林帆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些从她发梢飘落的、细小的光屑，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温柔的雪。

走到楼梯口时，路璐忽然停下，转过身。

她的脸在光芒中显得很柔和，眼睛亮晶晶的。

“那个……”她小声说，“明天……在实验室……我会留光点。”

“在老地方？”林帆问。

路璐点了点头，然后迅速转回身，快步走下楼梯。她的光芒在楼梯拐角处一闪，就不见了。

林帆站在原地，听着她远去的、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

窗外的路灯正好在这时亮起来，橙黄色的光涌进走廊。

林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好像还残留着画室里那些光画的温度。

他想，明天早上，他要在标记点旁边，放一块水果糖。

草莓味的。

路璐好像喜欢草莓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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