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实验室,只剩下角落一盏台灯还亮着。
灯光圈出一小片温暖的区域,照亮了摊满桌面的数据表格、潦草的演算纸,还有趴在桌上睡着的林帆。
他的脸侧压在臂弯里,眼镜歪在一边,呼吸均匀绵长,右手还虚握着笔,笔尖在最后一行数据上晕开一小团墨迹。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小豌探进半个身子,绿色的双马尾有些松散,一根发绳滑到了发尾。
她穿着睡衣,外面随便套了件实验室的白大褂,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真是的……”她小声嘟囔,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资料明天整理不就好了,非要熬到这么晚。”
她蹑手蹑脚地走进来,白大褂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机器低低的运行声和林帆平稳的呼吸。
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银灰色的条纹。
走到林帆桌边时,她停下脚步。
台灯的光斜斜照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长长的阴影。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思考什么难题。眼镜腿歪歪地架在鼻梁上,一边镜片被手臂压得有些歪。
小豌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脸颊有点发烫。
“笨、笨蛋。”她低声说,像是在责怪他,又像是在责怪自己,“这么睡明天脖子肯定会痛……”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想去拿被他手臂压着的眼镜。
指尖快要碰到镜腿时,她停住了。
林帆的呼吸突然变了一下,像是要醒来。小豌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但他只是动了动头,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又沉沉睡去。
小豌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心跳快得厉害。
她轻轻按了按胸口,做了个深呼吸,重新把注意力转回林帆身上。
夜晚的实验室有点凉。
小豌皱了皱眉。
她转过身,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的实验台,从椅背上拿起自己那件常穿的浅绿色外套——
那是她白天训练时穿的,面料柔软,内侧还缝着方便装豌豆的小口袋。
拿着外套走回林帆桌边时,她的脚步比刚才更轻。
她站在他身侧,低头看着手里的外套,又看看熟睡的林帆。
灯光下,她的脸开始慢慢泛红,从脸颊一路红到耳根。
“只是……只是怕你感冒了影响明天的工作。”她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耳语,“我才没别的意思……”
她举起外套,小心翼翼地展开,准备披在他肩上。
动作进行到一半——外套悬在林帆肩膀上方二十公分处——她突然僵住了。
这个姿势……太近了。
近到她能清楚地看见他后颈的发际线,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实验室特有的纸张和墨水气息。
近到——如果她继续这个动作,她的手臂几乎要环过他的肩膀。
小豌的脸“轰”地一下红透了。
比刚才更红,红得像要滴血。她能感觉到耳朵在发烫,耳廓热得像是要烧起来。
她的手停在半空,微微颤抖。外套的袖口垂下来,轻轻擦过林帆的手臂。
睡梦中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动了动肩膀。
小豌吓得差点把外套扔出去。
她猛地后退一步,像是做了亏心事被抓现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声音大得她自己都能听见。
林帆没醒。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脸转向另一边,继续睡。
小豌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外套,呼吸有些乱。
她看着林帆的后脑勺,又看看自己手里的外套,咬了咬下唇。
最终,她没有把外套披上去。
而是弯下腰,把外套轻轻、轻轻地搭在了林帆旁边的椅子上——离他很近,但没有碰到他。
外套的一角垂下来,几乎要触到他的手臂,但终究没有。
做完这些,她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长长地舒了口气。
然后她后退几步,在距离林帆桌子大约两米远的地方——那里有个平时堆放杂物的矮柜——坐了下来。
不是随便坐,而是选了一个能清楚看到实验室门口、窗户、以及林帆的位置。
她抱着膝盖,把自己蜷成一团,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明亮。
她就这么坐着,像一尊沉默的、警惕的炮台。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偶尔有夜鸟飞过,翅膀拍打的声音让小豌立刻抬起头,视线锐利地扫向窗户方向,确认没有异常后才重新放松下来。
走廊远处传来模糊的脚步声——大概是巡夜的保安。
小豌的耳朵竖起来,身体微微前倾,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自己大腿侧边的豌豆囊上,那是她随时准备发射豌豆的预备动作。
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松了口气,肩膀放松下来,但眼睛依然盯着门口。
凌晨四点左右,林帆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手臂从桌上滑落,眼看就要撞到桌沿——
小豌几乎是瞬间弹起来的。
她冲过去,在那只手撞到桌沿前轻轻托住,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浅绿色的残影。
她的手很稳,托着林帆的手腕,慢慢放回桌面安全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的手还托着他的手腕。他的皮肤温热,脉搏在掌心跳动,平稳而有力。
小豌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手,整个人向后跳了一大步,差点撞到后面的桌子。她的脸又红了,这次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
她慌慌张张地跑回自己的位置,重新蜷缩起来,把发烫的脸埋进膝盖里。
“笨、笨蛋……”她闷声说,“睡个觉都不老实……”
但她的嘴角,在手臂的遮掩下,几不可查地扬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后半夜,她再没合眼。
就那么抱着膝盖坐着,眼睛在实验室里巡逻般扫视,从门口到窗户,从通风口到储物柜。
最后总会落回那个趴在桌上熟睡的身影上。
每当林帆的呼吸节奏改变,或者微微动了动,她都会立刻警觉地看过去。
确认他只是在调整睡姿而不是要醒来——或者说,确认他没有不舒服。
有几次,她看着他安静的侧脸,看得出了神。
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远处的天际线染上淡青色,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该走了。
在他醒来之前。
小豌轻手轻脚地站起身,腿因为长时间蜷缩有些发麻,她忍着不适,踮着脚尖走到门边。离开前,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林帆还在睡,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透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她搭在椅子上的外套依然在那里,浅绿色的一团,像一小片安静的春天。
她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林帆在桌边醒来。
脖子果然很痛,他皱着眉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然后发现了搭在旁边椅子上的浅绿色外套。
他愣了一下,拿起外套。面料柔软,带着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的青草香气——是小豌的味道。
外套内侧的小口袋里,还装着几颗圆滚滚的、没有发射出去的豌豆。
他抬起头,看向小豌的实验台。
她已经在那里了,穿着整齐的训练服。
绿色的双马尾扎得一丝不苟,正低头调试着她的豌豆枪,动作专业又专注,像是已经工作了很长时间。
但林帆注意到,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
“小豌。”他走过去,把外套递给她,“这个,是你的吧?”
小豌身体僵了一下,没有抬头,继续摆弄她的豌豆枪:“嗯。”
“怎么在我这儿?”林帆问。
“我……我昨晚来找资料,看见你睡着了,就把外套放那儿了。”
她的语速很快,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紧绷。
“晚上降温,我怕你感冒……感冒了会影响工作,对,就是这样。”
“你昨晚来实验室了?”林帆想起什么,“我好像……隐约感觉到有人。”
小豌的手抖了一下,一颗豌豆从她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桌子底下。
“没、没有!”她的声音突然拔高,脸颊开始泛红,“你睡糊涂了吧!我昨晚一直在宿舍睡觉!”
“是吗?”林帆看着她通红的耳朵,“可是这外套……”
“那是之前落在这儿的!我今天早上才发现的!”
小豌猛地抬起头,绿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脸已经红透了,“我、我正要拿回去呢!”
她的辩解漏洞百出,但她说得又急又认真,像是在说服自己更多于说服他。
林帆看着她,没有说话。
小豌被他看得越来越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豌豆枪,指节微微发白:
“反正……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才没有……没有特意……”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没有什么?”林帆轻声问。
小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睛慌乱地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他。
然后她突然转身,抓起桌上的工具包:
“我、我要去晨练了!”
她几乎是跑着离开实验室的,双马尾在身后一晃一晃的,脚步匆忙得像在逃离什么。
林帆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件浅绿色的外套。
他低下头,闻了闻外套上的味道——阳光,青草,还有一点点……属于夜晚的、安静的温柔。
窗外的晨光更亮了。
而在外套内侧的小口袋里,除了那几颗豌豆,林帆还摸到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用草茎编成的环。
编得很粗糙,大小刚好能套在手指上,像一枚粗陋的、但用心制作的戒指。
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地笑了。
实验室的另一端,躲在门外偷看的小豌看到这个笑容,整个人像被电击一样弹开,背靠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发烫的脸。
“完了……”她把脸埋进掌心,声音闷闷的,带着绝望的甜蜜,“他肯定知道了……”
但她的尾巴——啊不,她没有尾巴——但她的心跳,快得像要发射一连串的豌豆。
而在她的豌豆枪弹夹里,少了一颗最圆润、最饱满的豌豆。
那颗豌豆,现在正安静地躺在林帆的裤子口袋里,和他早上在口袋里发现的、那个草茎编的小环放在一起。
像是某个夜晚的守护,留下的、小小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