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角落里，新搭建的装置像个微型太空舱。

一个透明的圆柱形玻璃罩立在保温垫上，罩顶连接着可调节温度的热风枪，侧面有观察窗和两个戴着手套的操作孔。

罩子底部铺着白色的陶瓷板，板上用细线划分出精确的1厘米×1厘米网格。

每个网格中央，都放着一粒金黄色的、饱满的玉米粒。

它们看起来一模一样——至少肉眼看起来。

玉小姐正俯身在记录板前，眼镜片反射着仪器指示灯的光。

她手中的笔快速移动，在表格里填写着：

“样本组A，编号A-01至A-20。品种：爆裂玉米（Butterfly型）。

初始状态：完整，无裂纹，含水率13.5%±0.2%。环境温度：22°C。目标加热温度：180°C。

观测重点：爆裂时间、形态分类、膨胀体积。”

林帆站在她旁边，看着玻璃罩里那二十粒等待“转化”的玉米。

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网格里，像等待被揭秘的、微小的金色秘密。

“开始第一组实验。”玉小姐按下计时器，同时调整热风枪温度。

热风通过管道注入玻璃罩。透过观察窗，能看见玉米粒开始轻微颤动，表皮逐渐从金黄色变成更深的琥珀色。

十秒。二十秒。

第一粒玉米爆了。

“A-01，爆裂时间：23.4秒。”玉小姐的声音平稳，眼睛紧盯着玉米粒的变化。

那粒玉米在陶瓷板上跳了一下，然后“啪”地绽开。

白色的絮状物从裂口喷涌而出，在热空气中迅速膨胀、定型，最后落在网格里，成为一个蓬松的、不规则的白色云朵。

玉小姐立刻开始记录：

“形态：不规则多面体。近似球体？不……更像扭曲的四面体。体积估计：初始体积的32倍。”

第二粒爆了。这次爆成了扁平状，像片小小的蘑菇云。

第三粒爆成了扭曲的螺旋。

第四粒……第五粒……

二十分钟后，二十粒玉米全部完成了“转化”。

陶瓷板上散落着二十个白色物体，没有一个重样。有的像棉花糖，有的像珊瑚，有的像被揉皱的纸团。

玉小姐放下笔，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她盯着那些爆米花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这……”她重新戴上眼镜，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解，“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膨胀模型。”

她拿起镊子，夹起最近的一个爆米花，对着光仔细查看：

“玉米粒的内部结构是均匀的，淀粉和水的分布理论上应该对称。”

“加热后水分汽化，压力均匀增加，应该形成近似球形的膨胀……”

但她手中的这个爆米花，明显是扁的，而且一侧厚一侧薄。

“变量，”她喃喃自语，“一定有我没控制住的变量。”

“也许是玉米粒内部的微裂纹？或者是加热时的微小温度梯度？又或者是……”

“但很有趣。”

林帆的声音打断了她。

他伸出手，从陶瓷板上拿起一个爆米花——那个第一个爆出来的、像扭曲四面体的那个。

“你看，”他把爆米花转了个角度，“从这个方向看，像不像一只坐着的小兔子？”

玉小姐怔住了。

她接过那个爆米花，按照他说的角度看了看。

确实，如果眯起眼睛，把某个凸起想象成耳朵，把凹陷想象成脸……确实有点像兔子。

但这不是重点。

“‘有趣’，”她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困惑。

“‘有趣’不是科学参数。它不可量化，不可重复，甚至不可定义。”

“那为什么还要研究爆米花？”林帆问，“既然它的不可预测性让你这么困扰。”

玉小姐沉默了。

她放下那个“兔子”爆米花，目光扫过陶瓷板上那些千奇百怪的形状。

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记录板的边缘，把纸张边缘捏得微微卷曲。

实验室很安静。热风枪已经关闭，玻璃罩正在冷却，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窗外有鸟飞过，影子在实验室地板上快速掠过。

过了很久，久到林帆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轻声说：

“因为……我想理解‘意外’。”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在我的世界里，”她继续说，眼睛依然看着那些爆米花。

“大多数事情都有规律。玉米粒的投掷轨迹可以用抛物线公式计算，黄油的定身效果与温度呈负相关。”

“甚至小樱小桃的爆炸当量都可以用能量守恒大致估算……但爆米花……”

她拿起另一个爆米花，这个像朵小小的、绽开的花。

“它没有规律。同样的初始条件，却产生完全不同的结果。这违反了我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我的世界观。”

林帆看着她。她说话时没有看他，而是看着手中的爆米花，神情认真得像是在分析一份重要的实验数据。

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他突然觉得，这一刻的她，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真实地困惑，真实地好奇，真实地……想要理解那些无法被公式概括的东西。

“那我们玩个游戏吧。”他说。

玉小姐抬起头：“游戏？”

“爆米花预言游戏。”林帆从旁边的袋子里又抓出一把玉米粒。

“你预测下一粒会爆成什么形状，我赌相反。看谁猜得准。”

她犹豫了一下：“这……不严谨。”

“但可以帮助你收集‘意外’的数据。”

林帆打开玻璃罩的清理口，把新的玉米粒放进去，“至少，你可以记录你的预测准确率。”

这个理由说服了她。

“好吧。”她重新拿起记录板，在空白页画了新的表格，“第一轮，样本B-01。我预测……会爆成近似球形。”

林帆调整热风枪温度：“我赌不会。”

玉米粒开始加热。

十五秒后，它爆了——扁得像张纸。

玉小姐在“实际形态”栏写下：“扁平片状，不规则边缘。”然后在“预测准确”栏打了个叉。

“B-02，”她说，“我预测……会爆成多瓣状，类似花朵。”

玉米粒爆了——细长的，像根扭曲的棍子。

又一个叉。

“B-03，预测：螺旋状。”

实际：像被压扁的云。

“B-04……”

“B-05……”

“B-06……”

十粒玉米爆完，她的预测全错。

玉小姐盯着记录板上的十个叉，手指捏着笔，指节微微发白。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镜后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动摇——

那是她深信不疑的、关于世界可预测性的信仰，正在被一粒粒小小的爆米花瓦解。

“这不合理。”她低声说，“即使有随机性，我的预测也应该有概率命中。除非……”

“除非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除非我对‘规律’的理解，从根本上就是错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里面的重量，林帆听懂了。

她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动作里带着罕见的疲惫。平时一丝不苟的麻花辫有些松散了，几缕发丝垂在额前。

“我可能需要，”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林帆没有接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她把记录板翻到新的一页。

看着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开始一项无比艰难的任务。

“最后一组实验。”她说，“样本C，只有一粒。”

她从袋子里小心地挑出一粒玉米。这粒看起来和其他玉米没什么不同——饱满，金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但她选得很仔细，几乎是用镊子一颗颗比较后选出来的。

“C-01。”她把玉米放进玻璃罩中央的网格里，没有做预测，只是说，“开始吧。”

热风枪启动。

这一次，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实验室里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和透过玻璃罩看到的、玉米粒逐渐升温的细微变化。

玉米表皮的颜色开始变深，从金黄到琥珀，再到更深的焦糖色。

它在陶瓷板上轻微颤动，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

然后——

“啪。”

一声清脆的、干净的爆裂声。

白色的絮状物喷涌而出，在热空气中翻滚、膨胀、伸展……然后缓缓落下。

落在陶瓷板上的，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心形。

两个圆润的弧顶在上方交汇，下方收成一个温柔的尖。

左右对称，边缘光滑，甚至连表面的纹理都均匀细腻。

玉小姐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手还按在计时器上，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着玻璃罩里的那个白色心形。

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林帆也愣住了。他看着那个心形爆米花，再看看玉小姐震惊的脸，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窗外的鸟又飞回来了，在窗台上“啾啾”叫了两声，然后飞走了。

终于，玉小姐动了。

她几乎是机械地拿起记录板，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字迹比平时潦草：

“样本C-01。爆裂时间：18.7秒。形态：心形。长径：2.3cm，短径：2.1cm。”

“对称度测量：左侧弧长3.6cm，右侧弧长3.55cm，对称度约97%。体积估计：初始体积的28倍。”

她写到这里，笔尖停住了。

然后她抬起头，第一次没有先看数据，而是看向林帆。

她的脸很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甚至脖颈都泛着淡淡的粉色。

眼镜后的眼睛有些闪烁，像是被什么过于明亮的东西刺到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轻，轻得像怕惊碎一个梦：

“这个‘意外’……”

她停顿，深吸一口气，像是需要勇气才能说完这句话：

“……我可以保留吗？”

林帆看着她。看着她通红的脸上认真的表情，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紧握着笔、指节发白的手。

他点了点头：“当然。”

玉小姐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数据验证成功时的、理性的亮，而是某种更柔软、更生动的亮光。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玻璃罩，用镊子——动作轻得像在触碰蝴蝶翅膀——

——夹起那个心形爆米花，放进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透明标本袋里。

然后她拿出标签纸，开始写字。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好几次，像是在斟酌词句。最后她写下：

「样本X-07

分类：极端小概率事件

形态：近似心形（对称度97%）

概率估算：低于0.003%

环境条件：温度180°C，湿度45%，无特殊控制

备注：唯一特殊变量——他在笑。」

她把标签贴好，标本袋封口，然后紧紧握在手心里。

握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角度，照进实验室，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远处传来下课铃声，模糊而遥远。

玉小姐终于抬起头，看向林帆。她的脸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平静下来，恢复了平时那种理性的、分析性的目光。

只是那目光深处，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一点柔软的、温暖的、像那个心形爆米花一样的东西。

“实验结束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数据我会整理成报告。”

“结论呢？”林帆问。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很轻、但很清晰地说：

“结论是……有些‘意外’，也许值得被保留。”

她握紧了手里的标本袋，袋子里，那个白色的心形正在透明薄膜后安静地躺着…………

爆米花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