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最靠里的那个角落,午后两点到三点之间,会有一道很窄的阳光斜斜切进来。
光从高窗落下,经过窗棂的分割,在地板上投出一格格明暗相间的棋盘。
胆小菇就坐在棋盘边缘的暗格里,整个身体缩在储物柜投下的长方形阴影中,像一枚被精心安放在天鹅绒盒子里的标本。
林帆注意到她看人的方式——不,不是“看”,是“阅读”。
她从来不会直接抬头与人对视。
但当有人走近她的领地时,她那顶总是微微下垂的菌盖会极其缓慢、几乎难以察觉地调整角度,像雷达天线调整接收方向。
她“读”的是影子。
第一次确认这个发现,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林帆抱着刚打印好的实验数据走向档案柜——那个柜子就在她角落的斜对面。
他走路时在想数据异常的问题,步子比平时慢,带着思考时特有的拖沓节奏。
离她还有大概五米时,他看见她的菌盖轻轻向右偏转了大约十五度。
菌盖边缘那些细小的、半透明的菌褶随之调整方向,像无数微型的接收器。
林帆停下脚步。菌盖也停止了转动。
他故意向左横移一步。菌盖跟着向左微调。
他退回原位。菌盖也退回。
他快走两步——菌盖猛地收紧,整朵蘑菇看起来都缩小了一圈。他放缓,菌盖又缓缓舒展。
她在通过影子判断他的位置、速度,甚至……情绪?
接下来的三天,林帆进行了一系列非正式的“实验”。
他发现,当她“读”到轻快的、有弹性的影子节奏时(比如他刚完成一项顺利的实验),她会允许他靠得更近一些——
最近的一次,他走到离她三米的位置放下一叠报告,她只是菌盖微微颤动,没有完全缩起。
但如果是急促的、沉重的影子(比如他被埃德加博士训话后)。
她会在五米外就开始进入防御状态,菌褶完全闭合,像一扇关上的百叶窗。
最有趣的是某次他故意踮着脚尖走路,几乎不发出声音。
影子在地板上移动得轻快飘忽,她显然迷惑了——菌盖左右小幅度摆动了好几次,像在重新校准。
最后他走到她面前时,她居然没有像往常那样完全缩回去,只是菌盖垂得更低,几乎贴到膝盖。
“你在看我的影子,对吗?”他轻声问。
蘑菇颤抖了一下。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那天下班前,林帆在实验室东侧的窗台上放了一面手掌大小的圆形镜子。
镜子被调整到一个微妙的角度——从胆小菇坐着的位置看过去,恰好能反射出门廊区域的地板。
她不需要抬头,就能“看见”谁要进来了。
他没说为什么放这面镜子。她也没问。
两天后,镜面上出现了第一个回应。
是极淡的水汽涂鸦,用手指或是什么湿润的东西在镜面蒙雾时画下的。
线条很轻,随时会蒸发消失的样子。
画的是一个简笔的人影:
中等身高,略显瘦削的轮廓,头发部分有几根翘起的线条——是林帆每天早上被实验室静电搞得翘起来的头发。
人影旁边画了个箭头,指向一个蘑菇形状的符号。蘑菇符号下面,有两个几乎看不清的小字:“安全。”
林帆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晨光从侧面照过来,镜面上的水痕正在快速蒸发。
他伸出手,指尖在“安全”两个字的位置轻轻划过。
玻璃冰凉。
那天下午,他走路时故意让影子更清晰一些——挺直背,步伐稳定,让阳光把他的轮廓完整地投射在地板上。
经过她角落时,他看见菌盖的朝向随着他的影子平稳移动,像向日葵追随太阳,只是更加隐秘,更加小心翼翼。
他忽然觉得,这或许是他们之间最合适的距离:她不必直视他,不必承受对视的压力。
他不必刻意放轻声音、放慢动作,生怕吓到她。
他们之间隔着一层安全的介质——光与影的介质。
情绪低落的那天来得毫无征兆。
一个持续了三周的培养实验因为温度控制器故障全部报废。
埃德加博士倒是没骂人,只是抱着头在实验室里转圈,喃喃自语“经费、时间、我的头发……”
但那种无声的沮丧比骂人更让人难受。
林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培养箱里那些变成浑浊液体的样本,很久没动。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博士的踱步声,仪器低低的嗡鸣,还有窗外远处学生打球的喧闹,隔着玻璃传进来,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直到脖子发酸,才意识到自己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手肘撑在桌上,手掌抵着额头,眼睛盯着桌面上某道划痕。
他抬起头时,看见自己的影子被西斜的阳光拉得很长,投在对面墙上。
影子的边缘是模糊的——因为他一直低着头,肩膀垮着,轮廓不像平时那么清晰锐利。
影子的头部微微前倾,比平时低了一个角度。
很疲惫的样子。连影子都看起来疲惫。
林帆苦笑着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该下班了。
就在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笔时,余光瞥见了什么。
在他的影子曾经覆盖的那片地板上——确切说,是在影子头部位置的地板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他蹲下身,凑近看。
是极其细碎的、银色的粉末,在夕阳余晖中泛着珍珠般的微光。
粉末洒成一个松散的圆形,边缘有些羽毛状的放射纹路,像一朵小小的、蓬松的云。
林帆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片区域。粉末沾上皮肤,触感细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他捻了捻手指,粉末在指尖留下极淡的银色痕迹,带着一点点潮湿的、类似雨后泥土的气息。
孢子粉。是她的孢子粉。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角落。
胆小菇还坐在那里,但今天她没完全缩在阴影里。
菌盖的边缘探出了一点点,暴露在最后一缕斜阳中。
菌盖表面,那些银色的孢子粉在光线下闪烁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层糖霜。
她的菌盖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转过来看他,又克制住了。
最终,她只是把菌盖又往阴影里缩了缩,只留下边缘那一圈银色的光晕,在昏暗的角落里,安静地亮着。
林帆看着指尖的孢子粉,又看看那圈光晕。
他轻轻说了声:“谢谢。”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口型。
但菌盖颤动了一下。
从那天起,他桌上开始出现“影子预报”。
第一张卡片出现在一个阴沉的周一早晨。淡米色的便签纸,边缘被手捏得有点皱,字迹细小得需要凑近才能看清:
「今日阴,无直射光。影子浓度:0%。安全指数:高。建议:可进行需集中注意力的工作,无人影干扰。」
林帆拿着卡片,抬头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又看了看角落里的蘑菇。
她今天完全缩在储物柜的阴影里,连菌盖的边缘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她在“看”。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卡片上的内容变了:
「今日晴,光照强度:强。影子边缘锐利度:高。请注意:小樱小桃常在10:30-11:00的东侧走廊玩手影游戏。建议绕行。」
林帆真的绕行了。
经过东侧走廊时,他听见里面传来双胞胎的笑声和互相打闹时的“啪啪”声。
卡片开始每天出现。内容越来越细致:
「下午3点后,你的位置会有西晒。影子长度将增加40%,需注意眩光。」
「明日小雨,但实验楼西窗在特定角度仍会产生短暂投影。出现时间:14:20左右,持续时间约7分钟。」
「你的椅子高度调整后,影子头部轮廓发生0.5厘米偏移。已更新识别参数。」
林帆开始期待这些卡片。它们像天气预告,但又不止是天气预告。
它们是一种被细致观察、被默默关注的证明。
在这个总是喧嚣的实验室里,在这个充满意外和爆炸的植物娘世界中,这些小小的卡片成了一天中最安静的锚点。
他甚至开始回应。
在卡片背面用铅笔写简短的备注:「收到。今天会记得拉窗帘。」或者:「东侧走廊已避开,谢谢预警。」
有一次他多加了一句:「你的孢子粉在阳光下很漂亮。」
第二天的卡片迟到了半小时。送来的卡片上,字迹比平时更轻、更抖,墨水有处晕开了个小点,像写字时手抖了一下。
卡片内容只有一句:「……谢谢。」
但那个“谢”字的最后一笔,画成了一朵小小的、简笔的蘑菇。
转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四。
那天的阳光很好,实验室里光影分明。林帆在整理培养皿,影子随着他的动作在实验台和地面上移动、变形、重组。
下午两点左右,他需要去档案柜取一份旧报告。档案柜在她角落的斜前方。
他拿着报告转身时,忽然注意到地板上的影子——他的影子,和她所在角落那片阴影的边缘,重叠了。
不是完全重叠,只是边缘相接。他的影子头部,恰好触到了她藏身的阴影区域的边界。
阳光的角度很巧妙。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头部那个模糊的轮廓,正好轻轻“靠”在了储物柜投下的长方形阴影上。
像一个疲倦的人,轻轻靠在墙上。
林帆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那片重叠的影子区域。
在重叠的部分,光照强度显然发生了变化——他的影子是深灰色,储物柜的阴影是更深、更浓的黑色。
两者叠加,变成了一种接近墨色的深。
但他注意到,在那片墨色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是银色的孢子粉。极其细微的粉末,散布在阴影中,只有从特定角度才能看见的、萤火虫般的微光。
他看了很久,才轻轻走开,尽量不惊扰那片安静的重叠。
第二天,卡片来了。
字迹比平时更小,小到林帆不得不把卡片举到眼前。
「昨日观测记录:
时间:14:17-14:18:37
事件:影子重叠
位置:你的影子头部与我的安全区边界
重叠面积:约12平方厘米
重叠时间:1分37秒
光照强度变化:重叠区域照度为常规安全值的300%
生理反应监测:心率+22%,菌丝轻微舒张,孢子粉无意识释放浓度+15%
结论分析:超出理论安全阈值,但未触发收缩反射。原因待查。
补充备注(请翻转卡片)」
林帆翻转卡片。
背面,在纸张最右下角的边缘,有一行小到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的字:
「……但我没有缩起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实验室里很安静。博士在里间打盹,小葵在窗边小声哼歌,小豌在擦拭她的豌豆枪。
远处传来隐约的钢琴声,大概是音乐教室在上课。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空气中画出明亮的光柱,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旋转。
林帆抬起头,看向那个角落。
今天她坐得比平时靠外一点。菌盖依然低垂,但有一小部分暴露在阳光里。
银色的孢子粉在菌盖表面闪着细碎的光,随着她细微的呼吸,那些光点轻轻起伏,像夜晚湖面倒映的星芒。
他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卡片。
用最细的笔,写下:
「影子重叠实验申请
申请人:林帆
实验目的:验证特定光照条件下,双影子系统的稳定性
拟重叠区域:你的安全区边界外5厘米处
持续时间:3分钟(可协商)
安全承诺:如触发任何不适,立即终止
补充请求:可否记录重叠期间孢子粉的光折射数据?
——期待你的批准」
他把卡片对折,走到距离她角落两米的位置——这是她目前能接受的最近距离,他通过影子测试确认过。
——蹲下身,将卡片轻轻放在地板上。
然后他后退,回到自己的位置,假装继续工作。
但他的余光一直看着那片区域。
大约过了十分钟,他看见一只很小、很白的手从阴影里伸出来。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有点抖。
那只手迅速抓住卡片,缩回阴影里。
又是十分钟的寂静。
然后,一张新的卡片被推了出来,滑到刚才的位置。
卡片上只有一个字:
「可。」
字迹依然很小,但那个“可”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画成了一个颤抖的、向上的弧线。
像一个小小的、害羞的微笑。
林帆看着那个字,又看看角落里的阴影。
阳光正缓慢移动,下午的光线变得更加温暖、更加倾斜。很快,他的影子又会随着时间推移,慢慢靠近那片区域。
而这一次,他会走得更慢一些。
让影子轻轻触碰到边界。
让光与暗在那个约定的距离,安静地重叠。
让那些银色的孢子粉,在重叠的阴影里,无声地绽放成一朵无人看见的、只属于影子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