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铺着深紫色绒布的小圆桌,两把高背椅。
桌面上除了一个看不出年代的铜制香炉——正缓缓吐出青灰色、带着甜腻花香的烟雾——就只有那个墨绿色的丝绒布袋。
没有水晶球,没有塔罗牌,没有星盘图。
魅惑菇就坐在桌子后面,一手托腮,另一手的手指在绒布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她今天穿了件酒红色的丝绒长袖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纤细的锁骨。
那双异色的瞳孔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分明:一只是接近琥珀的浅金,另一只是深紫,像藏着不同故事的两种夜晚。
摊位前的立牌上,用漂亮的花体字写着:
“命运剧本——免费友情占卜。抽签,演绎,解读。每人限时十分钟。”
林帆是被几个僵尸同学半推半挤弄到摊位前的。
“呃啊!呃呃啊!”戴着破旧路障的僵尸兴奋地比划着,意思是:
“人类!试试这个!她刚才说我的命运是在食堂找到一份没被人抢走的脑花布丁!准!”
另一个戴着老花眼的僵尸也用力点头,报纸都快甩掉了:“呃……啊!呃!”
林帆想逃,但魅惑菇已经抬起了眼睛。
她的目光越过那几个兴奋的僵尸,精准地锁定了他。
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带着她一贯的、混合了戏谑与期待的意味。
“啊啦,”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柔些,像羽毛扫过耳廓,“这不是我们勤劳的实验室助理吗?怎么,也对命运的把戏感兴趣?”
“我……”林帆刚开口,就被身后的僵尸们又往前推了一步,膝盖撞到了桌沿。
魅惑菇笑得更深了。
她从椅子上站起身——她今天难得穿了带点跟的短靴,站起来时几乎与林帆平视。
她微微倾身,那股甜腻的花香便更浓烈地扑面而来,不是香水,更像是从她皮肤里透出来的、某种活生生的植物的气息。
“既然来了,”她拿起那个墨绿色的丝绒布袋,在手中轻轻掂了掂,“就抽一个吧,小助理。”
布袋递到他面前。
材质比看起来更柔软,触感像某种动物的皮毛,还带着她的体温。
林帆犹豫着伸出手。
指尖触到布袋时,他能感觉到里面有许多折叠起来的小纸片,每一张的大小、厚度都差不多。
他随便捏住其中一张,抽了出来。
纸片是淡米色的,边缘有手撕的不规则痕迹。上面用深紫色的墨水写着一行字,字迹华丽而略微倾斜:
「你在图书馆偶遇一个总在观察你的人。她邀请你解读她刚借的一本晦涩哲学书,实则想听你如何解读她。」
林帆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抬起头。
魅惑菇正看着他,异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得逞般的光。
她伸出手,从他指尖抽走那张纸条,然后用另一只手从桌下拿出了——真的拿出了一本书。
深蓝色的布面精装,书脊烫金已经有些磨损。
书名是:《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现在,”她把书轻轻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撑着下巴,眼睛弯成两弯新月,“我是那个观察者。”
林帆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翻开书页。
动作随意得像是在翻一本杂志,但停下的那页,恰好是她想让他看的那页。
“从这段开始,”她把书推到他面前,指尖点在密密麻麻的德文原文旁的中文译注上,“告诉我你的理解。”
林帆低头看去。
那段文字讨论的是“超人”与“末人”的对立,语言晦涩得像在打哑谜。
他硬着头皮开始读,声音有些干涩:
“……人是一根绳索,系在动物与超人之间——一根悬在深渊之上的绳索……”
他停顿了一下,试图组织语言:
“尼采的意思是,人类不是终点,而是一个过渡……一种需要被超越的状态。”
“绳索的两端,一端是原始的、动物性的本能,另一端是超越性的、理想中的超人……”
“嗯哼。”魅惑菇轻轻应了一声,不知是赞同还是只是表示她在听。
林帆继续:
“走过这绳索是危险的……因为下面是深渊。但只有愿意冒险走过的人,才可能成为超人……”
他说着说着,渐渐沉浸在文本的逻辑里。
当他读到“人之所以伟大,在于他是桥梁而非目的”时,一只涂着深紫色指甲油的手忽然伸了过来,食指轻轻点在了书页的某一行。
正是他刚才读过的:
“人是一根绳索,架于超人与禽兽之间。”
林帆抬起头。
魅惑菇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身体越过桌面,凑得很近。
她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发梢几乎要触到书页。
那股甜腻的花香变得更加浓郁,混合着旧纸张和墨水的味道,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眩晕的气息。
她的脸离他只有不到二十公分。
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看到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到她唇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带着探究意味的笑。
然后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分享一个只有两人能听的秘密:
“那你觉得……”
她的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划过,“绳索”两个字被她描了一遍。
“……我更像绳索的哪一端?”
林帆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这个问题太狡猾了。
说“超人端”,显得虚伪奉承;说“禽兽端”,是赤裸裸的冒犯。
而任何一个折中的回答,都会被她轻易拆解成敷衍。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异色的瞳孔里,此刻没有任何戏谑,只有一种纯粹的、等待答案的专注。
她在认真地问这个问题——或者说,她在认真地看着他会如何应对这个问题。
时间在甜腻的香气和书页的陈旧气味中缓慢流淌。
摊位的布帘外传来学园祭的喧闹声,远处舞台的音乐、摊贩的叫卖、学生们的欢笑……但这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这个被深紫色绒布围起来的小小空间里,只有她,他,和那本摊开的、写着关于绳索与深渊的书。
林帆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但魅惑菇已经后退了。
她退回自己的椅子,动作流畅得像从未靠近过。
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游刃有余的、带着距离感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凑近提问的人不是她。
“占卜结束。”她合上书,发出轻轻的“啪”的一声。
然后她从林帆手中抽回那张米色纸条,用两根手指夹着,在香炉上方轻轻一晃。
青灰色的烟雾缠绕上纸条,纸的边缘开始卷曲、发黄,最后在她的指尖燃起一簇小小的、紫色的火焰。
火焰很快吞噬了纸条,化为细碎的灰烬,落在香炉里。
“你的命运线说——”
她看着那些灰烬,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快,但眼神里还残留着某种未散尽的东西。
“你已经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了。”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摊位。
香炉盖上,书本收回包里,绒布折叠整齐。整个过程快得像在赶时间。
“等等,”林帆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就……结束了?”
“十分钟到了哦。”
魅惑菇指了指桌上一个小小的沙漏——林帆甚至没注意到它是什么时候被翻过来的,里面的沙子已经流光。
她把背包甩到肩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午后的阳光从摊位布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的分界线。
“对了,”她走到布帘边,又停下脚步,“如果对占卜结果有疑问的话……”
她顿了顿,异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图书馆哲学区,靠窗第三个位置。下午三点后,我偶尔会在。”
说完,她掀开布帘走了出去,深紫色的身影很快融入了学园祭色彩斑斓的人流中。
林帆还站在原地。
鼻尖还残留着那股甜腻的花香,指尖还残留着纸条的触感,视网膜上还残留着她凑近时睫毛的弧度,和那双异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绳索的哪一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能看到那根想象中的绳索,正在虚空中轻轻摇晃。
…………
三天后的下午,林帆抱着一摞需要归还的资料书,走进了图书馆。
哲学区在二楼最靠里的位置,落地窗外是学院的老橡树林。
下午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他本可以直接把书放在归还车上的。
但他没有。
他抱着书,穿过一排排高耸的书架,走向哲学区。
脚步声在安静的空间里被地毯吸收,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清晰得像是某种暴露秘密的鼓点。
然后他看到了她。
靠窗第三个位置。魅惑菇就坐在那里,面前摊开的正是那本《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松垮的低马尾,几缕发丝垂在颈侧。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小臂。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摩挲,神情专注得不像平时那个总是带着戏谑笑容的她。
林帆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
他本来想假装是偶然经过。但就在他走到她桌边时,她抬起了头。
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她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出现,只是在等他走到这个距离,才给予回应。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然后,很慢很慢地,唇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没有说话。
只是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四个字:
“绳索还在晃哦。”
说完,她便低下头,继续看她的书。仿佛刚才那个瞬间的眼神交汇和唇语,只是林帆的幻觉。
林帆站在原地,怀里还抱着那摞沉重的资料书。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看着她的手指翻过一页书,发出极其轻微的“沙”的一声。
然后他转身,走向归还车。
把书放下时,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走出图书馆时,下午三点半的阳光正好。
林帆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靠窗的窗户。
从这个角度,看不到里面的她。
但他知道她在那里。
还在看那本关于绳索与深渊的书。
还在等着——或许也不是在等,只是在观察——看他什么时候会真正走过去,不是以“偶然经过”的姿态,而是以某种更明确的姿态。
林帆走下台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他突然想起占卜那天,纸条在紫色火焰中化为灰烬前,最后一眼看到的画面。
那些灰烬落在香炉里,并没有完全散开。
它们聚成了一个模糊的形状。
当时他没看懂。
现在他忽然明白了——那形状,像一根被风吹动的、微微弯曲的绳索。
而绳索的两端,都还空着。
等待有人握住。
或者,等待有人走过去,成为那根绳索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