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的石板平台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温热。
风从四面敞开的拱形窗洞涌进来,带着远处草坪修剪过的青草气息,还有……鸽粪的味道。
林帆皱着眉头,在记录板的第一行写下:
“观测地点:钟楼顶层。时间:14:30。天气:晴,偏西风2级。”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平台边缘那个危险的身影。
喵喵正蹲在石栏杆上,身体前倾,双手虚撑在膝盖两侧,尾巴在身后高高竖起,尾尖以几乎看不见的频率微微颤动。
她那对浅褐色的猫耳朵完全竖起,随着平台上空鸽群的每一次振翅、每一次咕鸣,精准地转动角度。
“喵呜~它们又在叼纸片了!”
她压低声音说,语气里满是发现猎物的兴奋。
“左边第三只,喙上沾着打印纸的碎屑——肯定是教务处的文件喵!”
林帆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灰扑扑的鸽群里,确实有只体型稍大的鸽子,正得意地衔着一片白色纸屑,在同伴间炫耀般地盘旋。
“任务目标是驱赶,不是狩猎。”
林帆提醒道,同时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的焦距。
“你的能力是制造威慑,不是把鸽子变成串烧。”
“知道啦知道啦——”喵喵拖长声音,尾巴不耐烦地甩了甩。
“用草叶在它们周围织网,制造‘此区域危险’的错觉,让它们主动搬家。埃德加博士的说明我听了三遍呢喵。”
但她蹲在栏杆上的姿势,怎么看都像只蓄势待发的猫,下一秒就要扑出去。
鸽群似乎察觉到了危险。
领头的那只突然振翅高飞,其他鸽子紧随其后,灰白色的翅膀拍打声连成一片,羽毛和尘埃在阳光中飞舞。
就在这一瞬间——
喵喵动了。
不是动用她作为植物娘的能力,而是纯粹属于猫科动物的本能。
她后腿在栏杆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向前跃出,双手前伸,像是真的要空手抓住那些鸽子。
“喂——!”
林帆的惊呼和她身体腾空的画面同时发生。
他几乎是本能地扔下记录板冲过去,在她大半个身子已经探出栏杆外的瞬间,一把抓住了她的后衣领。
“咳!”喵喵被他拽得向后仰倒,脊背撞进他怀里。
两人踉跄着后退几步,直到林帆的后背抵上钟楼内壁才停下。
扑棱棱的振翅声远去。
鸽群安全撤离到了对面教学楼的屋顶,还在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静默在平台上蔓延了几秒。
然后喵喵的声音闷闷地响起:
“……我只是试试手感喵。”
林帆低头,发现她的尾巴正紧紧缠着他的右手腕,绒毛全都炸开,像条受了惊的毛绒围巾。
而她本人还靠在他怀里,耳朵贴着他胸口,能清晰地听到他因为刚才的惊吓而加速的心跳。
“手感?”林帆松开她的衣领,但没推开她,“徒手抓鸽子的手感?”
“就、就是想试试不用能力的话,跳跃距离和空中姿态调整能不能达到捕猎标准……”
她越说声音越小,尾巴却缠得更紧了。
林帆叹了口气。
他能感觉到怀里身体的温度,还有她身上那种独特的、混合了干草和阳光的味道。
她的耳朵蹭着他胸口的衬衫布料,绒毛扫过纽扣,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先下来。”他说,“栏杆那边。”
“哦。”喵喵这才反应过来似的,从他怀里弹开。
尾巴也“嗖”地松开他的手腕,但尾尖还无意识地在他手背上扫了一下,痒痒的。
她跳到地面,拍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耳朵却还红着。
林帆捡起记录板,在第二行写下:
“14:35,观察员因救援行为中断观测一次。”
顿了顿,又补充:“救援对象:喵喵。原因:试图模仿野生猫科捕猎行为。”
“喂!”喵喵凑过来看,“不要写得这么详细啊喂!”
“这是严谨的记录。”
林帆一本正经地说,嘴角却微微扬起。
…………
真正的驱鸟工作在十五分钟后开始。
鸽群又回到了钟楼平台——这些鸟似乎把这里当成了无可争议的领地。
即使刚才差点发生“空中截击事件”,它们也只是警惕了一会儿,就又大摇大摆地落下来啄食缝隙里的草籽。
喵喵这次站在了平台中央。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多了几分专注。
几缕浅红色的光芒从她的尾尖渗出,在空中凝结成细长、半透明、针状的草叶。
草叶的尖端闪着金属般的光泽,但整体看起来轻盈如羽。
“第一次威慑,准备。”
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林帆汇报。
林帆举起望远镜,将焦距对准鸽群最密集的区域。
喵喵手腕轻抖。
十几根草叶同时射出,速度快到在空中留下淡绿色的残影。
但它们没有射向鸽子身体,而是在鸽群周围编织成一张疏而不漏的网——
草叶与草叶之间留有足够的空隙,不会困住鸟类,但每一次擦过鸽羽边缘,都会带起几片绒毛。
鸽群炸开了锅。
咕咕的惊叫声中,羽毛像灰色的雪片般纷飞。
鸽子们慌慌张张地拍打翅膀,四散逃离,但没有任何一只受伤。
草叶们完成任务后便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几片缓缓飘落的羽毛,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林帆在记录板上快速书写:
“第一次威慑,草叶发射数量估计15-18根,编织网状结构,鸽群反应强烈,全员撤离平台。无伤亡。”
喵喵得意地转过头,尾巴翘得老高:
“怎么样?精确吧?”
“精确。”林帆点头,“但威慑效果能持续多久才是关键。”
果然,五分钟后,胆子最大的几只鸽子又试探性地飞了回来。
第二次威慑,第三次威慑……
整个下午,钟楼顶层上演着拉锯战。
喵喵逐渐掌握了节奏:她不再一次性发射大量草叶,而是用两三根进行精准的“点名警告”——
哪只鸽子敢先落下来,哪只就会得到一根擦着头顶飞过的草叶作为“问候”。
林帆的记录越来越详细。
他发现喵喵的控制力确实惊人:草叶的速度、角度、消散时机,全都在她的精确掌控中。
有几次他甚至看到她故意让草叶在击中墙壁前拐弯,只为制造更大的声响吓唬鸽子。
“你这能力,”他在一次记录间隙说,“如果用来玩射击游戏,肯定是顶级玩家。”
喵喵正蹲在地上休息,耳朵动了动:
“我试过哦。上次学院祭的射击摊位,我用了十分之一的精度,就把所有奖品赢光了。摊主后来求我别再玩了。”
她说着,尾巴得意地晃来晃去。
第四次威慑开始时,意外发生了。
也许是累了,也许是被一只突然俯冲的鸽子分散了注意力——
喵喵发射的一根草叶偏离了预定轨道,没有飞向鸽群,而是直直地射向林帆所在的位置。
“小心——!”
喵喵的惊呼和林帆抬手遮挡的动作同时发生。
“嗤”的一声轻响。
林帆感觉到手中记录板传来轻微的震动。
他低头看去,一根草叶精准地刺穿了记录板的硬质封面。
从“观测记录”的“记”字中间穿过,钉住了下方那行“观察员:林帆”里的“林”字。
草叶的尖端在离他指尖不到两厘米的地方停下,微微颤动。
空气凝固了几秒。
“喵呜!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喵喵几乎是扑过来的。
她慌慌张张地抓住记录板,想拔出草叶,又怕撕坏纸张,手忙脚乱间,头顶的耳朵蹭过了林帆的下巴。
柔软的、温热的绒毛触感,带着她身上特有的阳光干草气息。
林帆僵住了。
喵喵也僵住了。她保持着踮脚凑近的姿势,耳朵还贴在他下颌边,琥珀色的眼睛瞪大了,近距离地盯着他的脸。
然后她小声说:“……啊,你下巴有颗小痣。”
林帆:“……”
“我之前都没发现……”她还在喃喃自语,完全没意识到此刻的姿势有多暧昧。
她的呼吸拂过他的脖颈,温热而轻浅。
直到平台对面传来鸽子们好奇的“咕咕”声,喵喵才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尾巴炸成平时的两倍粗。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从脸颊一路红到耳根,耳朵尖甚至红得透明。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语无伦次。
“草叶偏离是因为、因为风向突然变了!对!风向!还有你下巴那颗痣很、很隐蔽!我不是特意看的喵!”
林帆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又低头看看记录板上那根还在微微颤动的草叶。
它不偏不倚地钉在他的名字上,像个过于精准的标记。
他伸手,握住草叶露在外面的部分,轻轻一拔。
草叶化作光点消散。
记录板上留下一个细小的穿孔,正好穿过“林”字的那一横。
“记录板,”林帆说,“你真的要赔。”
“赔!我赔!”喵喵用力点头,耳朵随着动作一抖一抖的,“我明天就去买新的!不,今晚就去!”
“还有,”林帆顿了顿,“关于那颗痣的观测记录,需要我补充进去吗?”
喵喵的脸更红了。
她猛地转过身,尾巴烦躁地拍打地面:
“不、不需要!那不属于驱鸟效果观测范畴喵!”
但她通红的耳朵尖,在午后的阳光下,诚实地暴露了一切。
…………
那之后,驱鸟任务又持续了三天。
鸽群终于学乖了,它们将栖息地转移到了图书馆的屋顶——那里也有窗台和缝隙,但至少没有会发射草叶的猫娘。
任务结束的那天下午,林帆把最后一份记录交给埃德加博士后,发现自己把一支笔忘在了钟楼平台。
他折返回去时,夕阳已经西斜。
橙红色的光线从西侧的窗洞斜射进来,将整个平台染成温暖的金色。
然后他看到了喵喵。
她没有离开,而是蜷在平台东侧那个背光的阴影角落里,抱着膝盖,脑袋歪在臂弯里,睡着了。
她的尾巴松松地卷在身侧,尾尖无意识地轻轻摆动。
而她的尾巴尖上,卷着一根浅红色的草叶。草叶的尖端,穿着一朵小小的、蓬松的蒲公英。
林帆放轻脚步走过去。
平台的地面落满鸽子羽毛,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他在她身边蹲下,目光落在她熟睡的脸上。
睡着的喵喵看起来比平时安静得多。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小的阴影,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美梦。
耳朵放松地耷拉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的尾巴又动了一下,那根穿着蒲公英的草叶跟着摇晃。
林帆看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喵喵。”
她的耳朵动了动,眼睛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缝。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收缩又放大,过了几秒才聚焦在他脸上。
“……林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我来找笔。”林帆说,“你还没回去?”
“晒太阳……晒着晒着就睡着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尾巴自然地松开,那根穿着蒲公英的草叶掉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她低头看了看,愣了一下,然后捡起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把草叶递到林帆面前。
“喏,”她还有点没睡醒的迷糊,声音软绵绵的,“赔你的记录板……”
林帆接过草叶。蒲公英在草叶尖端轻轻颤动,绒毛在夕阳的逆光中泛着金色的光晕。
“蒲公英钟楼特供版喵~”
喵喵补充道,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泪从眼角沁出来。
“这里的蒲公英……飞得最高……我挑了好久才找到一朵还没飞走的……”
她说着,又揉了揉眼睛,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样子有多可爱。
林帆看着手中的蒲公英,又看看她睡眼惺忪的脸。夕阳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描上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谢谢。”他轻声说。
喵喵歪了歪头,耳朵随着动作晃了晃。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没有任何防备,纯粹得像她尾巴尖上的蒲公英。
“不客气。”她说,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尾巴在空中划出柔软的弧线,“我回去啦。明天见?”
“明天见。”
她蹦蹦跳跳地走向楼梯口,尾巴在身后愉快地摇晃。走到楼梯边缘时,她忽然回过头,耳朵竖起来:
“对了!”
“嗯?”
“那颗痣,”她指了指自己的下巴,“真的挺好看的喵。”
说完,她像只受惊的猫一样,“嗖”地钻进了楼梯间。
脚步声咚咚咚地快速远去,留下林帆一个人站在钟楼平台上,手里还握着那根穿着蒲公英的草叶。
夕阳又下沉了一些。
林帆低头,看着草叶尖端的蒲公英。
风吹过平台,蒲公英的绒毛轻轻颤动,像是随时要飞走,但又因为被草叶穿着,只能停留在这里。
他小心地拔下蒲公英,握在手心。绒毛蹭着掌心,痒痒的,像刚才她的耳朵蹭过他下巴的感觉。
然后他把草叶别在记录板封面的穿孔里——大小正好合适,像一枚天然的书签。
带着蒲公英和草叶书签,他走下钟楼。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可以覆盖整个楼梯。
而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悄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真正转身离开。
那根草叶,其实不是偶然卷住的。
是她睡着前,特意用尾巴卷着,练习了很久穿刺角度,才终于穿进去的。
蒲公英也不是随便找的。
是她从钟楼平台边缘的缝隙里,一朵一朵挑出来的,选了绒毛最完整、最蓬松的那一朵。
但这些,她没打算说。
至少现在不说。
也许等哪天,她能用草叶在空气里写出字的时候——
再告诉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