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贺峻霖是在一种久违的、令人眷恋的温暖中醒来的。
高烧退去后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绵软而疲惫,但头脑却异常清醒。他首先感受到的,是额头上覆盖着的、微凉的湿润感,缓解了宿醉般的不适。然后,他察觉到自己右手被一种温暖而真实的触感包裹着。
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从模糊逐渐聚焦。
晨曦透过米色的窗帘,将房间染上一层柔和的暖光。马嘉祺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还被他无意识地握在手里,另一只手则随意地搭在床边,头一点一点地,显然是因为极度困倦而在打着瞌睡。
他的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脸色也有些苍白,嘴唇微微干涩。显然,他守了一夜。
贺峻霖的目光凝滞了。
记忆如同潮水般回涌——冰冷的雨水,泥泞的工地,失控的拥抱,激烈的对峙,滚烫的高烧,还有……那双在黑暗中带着担忧和坚定,一直陪伴着他的眼睛。
以及,自己那声丢脸的、带着依赖的“别走”和“冷”。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难堪、羞耻和某种无法言喻的悸动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了自己握着马嘉祺的手。
这个动作惊醒了浅眠的马嘉祺。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还有些迷蒙,但在看到贺峻霖清醒的双眼时,瞬间亮了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和关切。
马嘉祺“贺儿!你醒了?”
他立刻探身过来,下意识地又想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声音里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马嘉祺“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烧好像退了一些……”
他的手停在半空,因为贺峻霖偏头躲开了他的触碰。
空气中那份因晨光和依赖而生的短暂温馨,瞬间凝固、碎裂。
贺峻霖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身体却一阵虚软无力。马嘉祺见状,立刻上前想要扶他,却被他用一个更加明显的、抗拒的动作挡开。
贺峻霖“我没事。”
贺峻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努力维持着惯有的冷硬。他靠坐在床头,拉高了被子,将自己重新包裹起来,目光低垂,不再看马嘉祺,只盯着被面上的一点花纹,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吸引他的东西。
贺峻霖“谢谢你昨晚的照顾。”
他开口,语气是刻意拉开的、公式化的疏离。
贺峻霖“耽误你休息了。我现在已经好了,你可以回去休息了。”
一连串的、带着明确驱逐意味的话语,像冰冷的石子,砸在马嘉祺心上。
马嘉祺看着他重新筑起的、比之前更加戒备和冰冷的外壳,看着他刻意回避的眼神和紧抿的唇线,心中一片涩然。他知道,清醒过来的贺峻霖,无法面对昨夜那个脆弱的自己,也无法面对目睹了他所有脆弱的他。
他在退守。用更快的速度,更决绝的态度,退回到他认为安全的、由冷漠构筑的堡垒里。
但马嘉祺没有像之前那样,因为他的冷漠而感到受伤或退缩。他看到了冰层下的裂缝,感受到了那短暂泄露出的真实温度,这让他拥有了前所未有的耐心和勇气。
马嘉祺“医生说你是急性风寒,烧是退了,但身体还很虚,需要休息和观察。”
马嘉祺没有离开,反而在床边的椅子上重新坐了下来,语气平静而自然,仿佛没有听到那些驱逐的话。
马嘉祺“我让厨房准备了清淡的粥和小菜,应该快送来了。你多少吃一点,空腹吃药对胃不好。”
贺峻霖猛地抬起头,看向马嘉祺,眼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和被打扰的愠怒。他似乎没料到马嘉祺会是这个反应。他都已经把话说得这么清楚了,他为什么还不走?为什么还要用这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自然又体贴的态度对待他?
这种态度,让他感觉自己昨夜所有的失控和脆弱,都像是一场无处遁形的公开处刑。
贺峻霖“马嘉祺,我……”
他想说些什么更重的话,想彻底划清界限。
但马嘉祺打断了他,目光沉静而温和地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马嘉祺“贺儿,先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句承诺,一个宣告。宣告着他不接受他的退守,宣告着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轻易过去。
贺峻霖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坚持,所有到了嘴边的、伤人的话,竟然一时间都哽在了喉咙里。他发现自己面对这样的马嘉祺,有些无计可施。
打,打不走。骂,似乎也骂不醒。对方就像一团柔软的棉花,将他所有冰冷的尖刺都无声地吸纳了进去。
他挫败地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用沉默进行着最后的抵抗。
马嘉祺也不在意,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陪着他。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很快,服务员送来了早餐。马嘉祺接过餐盘,放在床头柜上,将粥碗和小菜一一摆好,甚至细心地将筷子递到贺峻霖手边。
马嘉祺“吃点吧。”
他轻声道。
贺峻霖依旧闭着眼,不为所动。
马嘉祺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干裂的嘴唇,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拒绝的坚持:
马嘉祺“贺峻霖,你是想自己吃,还是需要我帮你?”
贺峻霖倏地睁开眼,瞪向马嘉祺,眼中燃着被冒犯的怒火。但马嘉祺毫不退让地回视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
僵持了足足一分钟。
最终,贺峻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或者说,是在马嘉祺那种温和却固执的“逼迫”下,败下阵来。他默默地接过筷子,端起那碗温热的粥,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马嘉祺看着他顺从进食的样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和心疼。
他知道,这场攻防战,他还远未胜利。
但他已经成功地,在这座冰山上,凿下了第一道清晰的、无法轻易抹去的痕迹。
晨光愈发明亮,透过窗帘,将房间里细微的尘埃都照得清晰可见。
一个沉默地进食,一个安静地陪伴。
风暴似乎暂时平息,但水面之下,暗流依旧汹涌。只是,那流向,似乎已经开始,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