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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无终的结局

拳头撞击砖墙的闷响被潮湿的夜风稀释,散入小巷的黑暗,没留下太多痕迹。周烬保持着那个姿势,指节处传来尖锐的刺痛,皮肤大概破了,粘腻的湿意渗出来。他却感觉不到多少疼,只有一股冰冷的、无处发泄的邪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又被她看见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像个幽灵,无声无息地出现,用那双该死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把他最不想被人看见的样子,冷静地记录下来。然后,又无声无息地离开,留他一个人僵在原地,像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小丑。

他猛地撤回手,在裤子上胡乱擦了擦,黏湿的血迹在深色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暗色。他盯着林柚消失的拐角,那里只剩下路灯投下的、空荡荡的光晕。阴影在他脸上明灭,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出凌厉的弧度。

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空荡的巷口,大步朝着与林柚回家相反的方向走去。脚步又重又急,踩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像是要把什么踩碎。

林柚走在回家的路上,书包拎在手里,脚步是惯常的不急不缓。口袋里的纸团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存在感微弱。她没有拿出来再看,指尖却能回忆起那粗糙纸张的触感。有人在打听她,她的过去,她的药。这不算太意外。周烬的反应,比她预想中更快地打破了那层脆弱的、自欺欺人的“平静”伪装,也更快地将他自己,和她,拖入了更显眼的审视之下。

走到租住的老旧小区门口,她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三楼,她房间的窗户黑着,旁边的窗户也黑着几户。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有些日子了,一直没人修,进去就是一片浓稠的黑暗。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街对面路灯的光影交界处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楼下停着的几辆电动车,看了看便利店门口闲聊的店主夫妻,又望了望楼上几扇亮着灯的窗户。

然后,她才穿过街道,走进楼道。浓重的黑暗瞬间吞没了她,只有远处街灯透过楼门缝隙漏进一线微光,勉强勾勒出楼梯的轮廓。她扶着冰冷的楼梯扶手,脚步放得很轻,一级,一级,慢慢往上走。耳朵却在黑暗里捕捉着细微的声响——楼上某户人家电视的对话声,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还有她自己平稳的呼吸和心跳。

走到三楼,她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推开门,没有立刻开灯,而是侧身站在门口,让楼道里那一点微光漏进房间。眼睛适应着黑暗,迅速扫视了一眼屋内——简单的书桌、床、衣柜,和她离开时一样,没有多余的痕迹。

她反手关上门,落锁。按下墙上的开关,白炽灯的光线瞬间充满这间狭小的屋子,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细小的灰尘。

放下书包,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整理笔记或看书。她走到窗边,没有拉开窗帘,只是从窗帘侧面的缝隙向外望。街道对面,路灯下,刚才她站立的位置空空如也。远处便利店的灯还亮着,店主似乎在收拾东西准备打烊。一切看起来平常。

但就在她准备移开视线时,街角拐弯处,一个骑着自行车的身影晃了一下,迅速消失在建筑物后面。那身影有些眼熟,但太快了,看不真切,像是猴子——周烬身边的那个瘦高个。

林柚收回目光,拉紧了窗帘缝隙。她走到书桌前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纸团,放在桌面上,用笔筒压住一角。然后,她拿出那本带锁的硬壳笔记本,打开,翻到新的一页。

笔尖悬停,她略微回忆,写下日期,然后继续:

“观察目标近期行为呈现明显矛盾性。公开场合维持‘克制’与‘修正’表象(如道歉、‘帮助’行为),但稳定性极差,易被特定刺激(涉及‘异常’标签暴露、自尊受损讨论)触发攻击性冲动(见10月18日记录)。私下半强迫性接触与威慑行为增加(今日对王皓的威胁),显示其控制需求未减,且对‘观察者知晓其私下行为’反应强烈(被发现后出现短暂僵直、愤怒及攻击性凝视,伴随躯体暴力转向自身/物体——捶墙)。”

她停笔,思考了几秒,补充:

“推测:目标当前处于认知失调状态。其试图构建的‘改正’形象与内在行为模式(攻击性、控制欲、缺乏共情)产生冲突。观察者的存在(尤其是不带评判的注视)可能加剧了这种失调,使其既试图从观察者处获得‘认可’(以验证新形象),又对观察者的‘不可控’与‘不可预测’(表现为平静、无反馈)感到挫败与威胁。威胁升级可能性:高。需密切关注其对观察者背景信息的探查行为(据匿名信息,已开始)及可能采取的进一步行动。”

写到这里,她再次停顿。目光落在“攻击性凝视”和“威胁升级可能性:高”这几个字上。墨迹在纸张上微微晕开。

她合上笔记本,锁好。没有去碰那个纸团,也没有再看那本深蓝色的《DSM-5》。她走到窗边,再次掀起窗帘一角。街道对面,路灯依旧亮着,但那个骑车的身影没有再出现。夜色浓重,将一切都吞没在寂静里。

第二天早上,林柚在惯常的时间走进教室。早读课还没开始,教室里人还不多,稀稀落落地坐着。她的座位靠窗,桌面上很干净,和她昨天离开时一样。但她拉开椅子准备坐下时,动作微微一顿。

椅面上,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一小片不太明显的、深色的污渍,已经干了,像是泼溅上去的墨水,又不太像。颜色发暗,边缘不规则。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触感微微发粘,已经干了,但似乎还能闻到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墨水的气息。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几个早到的同学在埋头补作业或看书,没什么异常。周烬的座位在后排,空着,人还没来。猴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和旁边的人说笑,眼神不经意间瞟过她这边,又迅速移开。

林柚从书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盖在那片污渍上,用力按了按,然后团起纸巾,扔进了自己桌旁的垃圾袋。她从书包侧袋拿出一个素色的坐垫,铺在椅子上,坐下。拿出英语书,翻开,开始默读单词,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早读课铃响,周烬卡着点从前门晃进来。他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他径直走到自己座位,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发出不小的声响。坐下时,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林柚的方向。

林柚正低头看着单词表,侧脸线条平静。

一上午的课,风平浪静。周烬出乎意料地安静,没睡觉,也没玩手机,只是支着头,看着黑板,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课间,他没有再像前几天那样,“恰好”路过林柚的座位,或做出任何“帮助”的举动。他只是坐在自己位置上,偶尔和猴子他们低声说两句什么,大部分时间沉默。

但这种沉默,比前几天的刻意接近,更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平静的水面下酝酿、发酵。

午休时间,林柚像往常一样,去学校图书馆。她喜欢图书馆阅览室最里侧靠窗的那个位置,安静,光线好,人也少。

今天,那个位置上放了一本书。一本《高中生心理健康指南》,崭新的,封皮光滑。书下似乎还压着什么。

林柚走到桌边,没有立刻坐下。她看着那本书,然后伸手,将它拿开。

书下面,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普通的横格作业纸。

她打开纸。上面用打印字体,规规整整地印着几行字,像是从某个网页或文档上直接复制粘贴下来的:

“抑郁症常用药物一览:

氟西汀(百忧解):适用于抑郁症、强迫症等。常见副作用:恶心、失眠、焦虑、性功能障碍。

帕罗西汀(赛乐特):适用于抑郁症、焦虑症。常见副作用:嗜睡、乏力、体重增加、头晕。

舍曲林(左洛复):适用于抑郁症、强迫症。常见副作用:腹泻、口干、失眠、多汗。

艾司西酞普兰(来士普):适用于抑郁症、广泛性焦虑症。常见副作用:恶心、失眠、多汗、嗜睡。

文拉法辛(怡诺思):适用于抑郁症、广泛性焦虑症。常见副作用:恶心、头晕、嗜睡、血压升高。

(注意:以上信息仅供参考,具体用药请严格遵从医嘱,勿自行调整或停药。)”

打印字的下面,有人用黑色的签字笔,加了一行手写字,字迹刻意写得工整,但笔画有些僵硬:

“你吃的是哪一种?”

没有署名。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和极轻微的脚步声。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也照亮了纸上那些冰冷的药物名称和副作用描述,以及最后那句突兀的询问。

林柚拿着纸,看了大约十秒钟。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然后,她将纸重新折好,和那本《高中生心理健康指南》一起,拿在手里。

她没有坐那个位置,而是走到对面一排空着的桌子,选了个座位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书和笔记,摊开,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林柚拿出练习册,准备做随堂练习。翻到某一页时,她的动作停住了。

那一页的空白处,有人用铅笔,画了一个极其简陋、歪歪扭扭的图案——一个圆圈,里面点了两个点,下面划了一条向上弯的弧线。是一个笑脸。

但画得十分拙劣,笔触用力,几乎要划破纸张。而且,在那个“笑脸”的旁边,被人用更粗、更深的笔迹,狠狠地打了个“×”,力道之大,铅芯甚至戳破了纸张。那个“×”几乎覆盖了半个笑脸,透着一股强烈的、发泄般的恶意。

林柚的目光在那个被粗暴划掉的笑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拿起橡皮,开始仔细地擦拭。铅笔痕迹很容易擦掉,但那个深深的“×”留下的凹痕,却留在了纸面上,像一道浅浅的伤疤。

她擦得很耐心,很专注,直到那片区域只剩下纸张本身的纹理和那个无法消除的压痕。然后,她合上练习册,放回抽屉,换了一本备用的。

课间,她去洗手间。女厕所在走廊尽头,需要经过一段相对僻静的走廊。她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她低头洗手。镜子里映出她苍白的脸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

身后隔间的门突然被用力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哐”的一声响。

林柚没有回头,继续慢条斯理地冲洗着手上的泡沫。

两个女生说说笑笑地走出来,是班上的同学,平时和陈茜走得近。她们看到林柚,说笑声戛然而止,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其中一个短发女生,假装对着镜子整理头发,眼睛却从镜子里瞟着林柚,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林柚听见:“哎,你说,有些人是不是真有病啊?一天到晚阴森森的,还老吃药。”

另一个长发女生接口,语气夸张:“谁知道呢。不过啊,我听说,有些‘精神病’可不只是心情不好哦,严重了会伤人伤己的,可吓人了。咱们以后是不是得离远点?”

短发女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可不是吗,装得跟什么似的,谁知道心里在想什么。你看她看人的眼神,凉飕飕的,怪瘆人的。”

她们说完,又对着镜子照了照,然后拉着手,故意从林柚身后很近的地方挤过去,肩膀几乎要撞到她。林柚侧身让开,她们嬉笑着出去了,留下一串刻意拔高的笑声在空旷的洗手间里回荡。

水龙头还在哗哗流着。林柚关掉水,抽出纸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干。镜子里的她,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角似乎比平时更垂落了一点点,但也可能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她将用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走出洗手间。走廊里,刚才那两个女生已经不见了踪影。

下午放学,值日生开始打扫教室。林柚是周四的值日,今天不用留下。她收拾好书包,起身离开。经过讲台时,班主任李老师正在整理教案,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只点了点头。

林柚走出教学楼。天色比昨天更阴沉,云层低厚,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似乎随时要下雨。她没有走向校门,而是绕到了教学楼后面,那片很少人去的自行车棚附近。车棚旁边有几棵高大的老槐树,枝叶繁茂,即使在秋天也投下浓重的阴影。

她在车棚边缘停下,那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旧桌椅和杂物。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那辆半旧的白色自行车上。

车座上,被人用红色的喷漆,歪歪扭扭地喷了几个大字:

“病 人 滚”

颜色鲜艳刺目,在灰白陈旧的车座上,像一道狰狞的伤口。油漆还没完全干透,在晦暗的天光下,反射着粘腻的光。

风穿过车棚,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发出呜呜的轻响。远处传来学生离校的喧闹,模模糊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林柚站在自行车前,看了那三个字大约五秒钟。然后,她放下书包,从侧袋里拿出一包湿纸巾——她习惯带一包,用来擦手或眼镜。她抽出一张,蹲下身,开始擦拭车座上的红漆。

湿纸巾很快被染红,她换了一张,又一张。油漆很新,没有干透,擦拭起来并不算太费力,但红色的痕迹顽固地渗透进车座粗糙的表面纹理里,留下无法完全清除的淡红色污渍,像一块丑陋的疤。

她擦得很仔细,很慢,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情。湿纸巾用掉了大半包,车座上的红字终于模糊不清,只剩下大片晕染开的、深浅不一的红色污迹,以及“滚”字最后一笔那尖锐的尾巴,还隐约可辨。

她将用过的、沾满红色油漆的湿纸巾,一张一张,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刚才装湿纸巾的塑料袋里,扎紧口。然后,她拿出另一包干净的纸巾,是干纸巾,将潮湿的车座表面仔细擦干。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天光更暗了,铅灰色的云层仿佛就压在头顶。空气中充满了雨前特有的土腥味。

她推着那辆带着刺眼污迹的自行车,走出车棚的阴影,走向校门。脚步依旧平稳,背影挺直,融入渐渐稀疏的放学人流中。

在她身后,教学楼三楼某个窗户后面,周烬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望着她推车远去的背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眼神幽深,像两口结冰的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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