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永安里飘着细碎的雪，老槐树的枝桠上积着薄薄一层雪沫，风一吹就簌簌落在17栋302的窗台上，化成小小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像谁偷偷抹了把泪。林野趴在厨房的窗台边，看着楼下便利店的张爷爷正弯腰扫雪，手里的扫帚杆上还缠了圈红绳——那是上周她陪张爷爷去庙里求的，说能挡挡冬日的寒气。
“饺子要煮破啦！”苏晓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点笑意。林野赶紧回头，看见锅里的虾仁饺子正浮在水面上，白胖的身子裹着层热气，有两个已经微微裂开了口，露出里面粉白的虾仁馅。她慌忙关小火，用漏勺把饺子捞出来，盛进印着山茶花的白瓷盘里——这是苏晓的盘子，上次林野说喜欢，苏晓就笑着把盘子塞给了她，说“以后咱们一起用”。
“你怎么不看着点？”苏晓走过来，手里拿着块干净的抹布，擦了擦林野溅在袖口的水珠。她穿着件鹅黄色的毛衣，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发梢沾着点刚烤完红薯的热气，脸颊红扑扑的，像揣了两颗暖乎乎的小太阳。林野看着她，突然想起第一次来302看房的那天——当时苏晓也是这样笑着，把刚煮好的饺子递过来，说“尝尝我包的，虾仁是巷口菜市场挑的活虾”。
那时林野刚毕业，攥着不多的积蓄在城市里找租房，中介把她带到永安里17栋302时，她还犹豫过——老楼的楼梯间有点暗，墙皮也掉了些，可推开门的瞬间，就被满屋子的槐花香裹住了。苏晓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包饺子，茶几上摆着刚摘的槐花，浅白色的花瓣撒在绿色的菜叶上，好看得像幅画。
“我住了快半年啦，”苏晓一边捏饺子边，一边跟林野聊天，“张爷爷说这老槐树有三十年了，夏天开花的时候，整个小区都是香的。你要是住进来，咱们夏天可以摘槐花做槐花糕，张爷爷做这个最拿手了。”林野看着苏晓眼里的光，又看了看窗外摇曳的槐树枝，当场就定了下来——她想，能把出租屋住出烟火气的人，一定是个温柔的姑娘。
现在，林野已经住了三个多月。每天早上，她都会被苏晓煮豆浆的香味叫醒；晚上下班回来，总能看见客厅的灯亮着，苏晓坐在沙发上看书，旁边放着切好的水果；周末的时候，两人会一起去巷口的菜市场买菜，苏晓总爱跟卖虾的阿姨砍价，最后还能多要一把小葱；偶尔张爷爷会来敲门，手里拿着刚烤好的红薯，说“你们年轻人爱吃甜的，刚出炉的还热乎”。
“在想什么呢？”苏晓把一盘饺子放在餐桌上，又去客厅端来刚烤好的红薯。林野回过神，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虾仁的鲜混合着白菜的甜，汤汁在嘴里散开，暖乎乎的。“在想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林野笑着说，“那时候觉得老楼有点暗，现在倒觉得，比我之前住的公寓暖多了。”
苏晓也笑了，剥开一个红薯，金黄的瓤冒着热气：“我刚搬来的时候也怕黑，张爷爷就给我装了个小夜灯，说‘女孩子住，亮堂点好’。后来发现，这里的邻居都特别好——三楼的王奶奶会给我送自己腌的咸菜，五楼的叔叔会帮我搬重东西，就连楼下的小猫，每天早上都会在门口等我喂猫粮。”
正说着，门口传来“咚咚”的敲门声，林野跑去开门，看见张爷爷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保温桶，身上落了点雪：“刚煮的八宝粥，给你们送点过来，冬天喝这个暖身子。”林野赶紧让张爷爷进来，苏晓跑去拿毛巾，给张爷爷擦了擦肩上的雪。
“外面雪下大了？”苏晓问。张爷爷点点头，坐在沙发上，喝了口林野递过来的热茶：“下了快一个小时了，我刚才扫雪的时候，看见老槐树下有只小猫，冻得缩成一团，我就把它抱回店里了，等会儿你们有空，可以去看看，要是喜欢，就抱回来养着。”
“真的吗？”苏晓眼睛一亮，她早就想养只猫了，可一直没遇到合适的。林野也笑着点头：“吃完饭我们就去，正好给小猫买点猫粮。”张爷爷看着她们兴奋的样子，笑得眼睛都眯了：“你们年轻人就是有活力，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也爱养些小猫小狗，后来跟我老伴一起，养了只大黄狗，陪了我们十几年。”
张爷爷说起老伴的时候，眼神特别温柔。林野知道，张爷爷的老伴走了快十年了，以前就住在302隔壁，两人经常在老槐树下散步。苏晓说，张爷爷的老伴最喜欢槐花，每年夏天都会摘槐花做槐花糕，现在张爷爷做槐花糕的手艺，就是跟她学的。
吃完饭，雪小了些。林野和苏晓裹上厚厚的羽绒服，朝便利店走去。老槐树下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苏晓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伸手接几片雪花，像个孩子一样。林野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身影，心里暖暖的——她以前总觉得，在大城市里租房，不过是找个临时的落脚点，直到遇到苏晓，遇到张爷爷，才明白，只要有在乎的人在身边，哪怕是小小的出租屋，也能变成家。
便利店的玻璃门上贴着张红色的福字，是苏晓上周写的。推开门，铜铃“叮”地响了一声，张爷爷正蹲在柜台后面，逗着一只小小的橘猫。橘猫看起来才几个月大，毛茸茸的身子缩在张爷爷的怀里，眼睛湿漉漉的，看见林野和苏晓，轻轻“喵”了一声。
“你们来啦，”张爷爷把橘猫抱起来，递到苏晓面前，“这小猫特别乖，刚才还喝了点牛奶。”苏晓小心翼翼地接过橘猫，橘猫在她怀里蹭了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它好可爱啊，”苏晓笑得眼睛都弯了，“我们就叫它‘槐槐’吧，跟老槐树一个名。”林野点点头：“好啊，以后槐槐就是咱们的小成员了。”
张爷爷看着她们，又从柜台下拿出个布包，递给林野：“这里面是晒干的槐花，明年春天，你们可以用它做槐花糕，我再教你们怎么煮槐花粥，清热解暑。”林野接过布包，里面的槐花香透过布料传出来，淡淡的，却让人安心。
从便利店出来，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洒在老槐树上，把树枝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安静的画。苏晓抱着槐槐，走在林野身边，小声说：“等明年春天，老槐树开花了，我们就在树下摆张桌子，煮点茶，吃槐花糕，好不好？”林野点点头，伸手牵住苏晓的手——她的手暖暖的，裹在厚厚的手套里，却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回到302室，苏晓把槐槐放在早就准备好的小窝里，又倒了点猫粮。槐槐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尾巴轻轻晃着。林野坐在沙发上，看着苏晓忙碌的身影，又看了看窗外的老槐树，突然想起苏晓刚搬来的时候，在冰箱门上贴的便签——“好好生活，慢慢相遇”。
现在，林野觉得，她已经遇到了最好的相遇。不是轰轰烈烈的惊喜，而是平平淡淡的陪伴——是清晨的豆浆香，是傍晚的暖灯光，是一起包的饺子，是一起喂的小猫，是老槐树下的雪，是便利店的铜铃声，是所有细碎又温暖的瞬间，拼凑成了她在这座城市里，最珍贵的时光。
晚上睡觉前，林野把张爷爷给的槐花放在窗台边，月光照在白色的花瓣上，泛着柔和的光。苏晓躺在床上，抱着槐槐，小声哼着歌——是首很老的童谣，林野以前没听过，却觉得特别安心。槐槐在苏晓的怀里，慢慢闭上了眼睛，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林野，”苏晓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我们会在这里住多久啊？”林野想了想，笑着说：“住到我们不想住为止，或者，住到老槐树不开花为止。”苏晓也笑了，伸手握住林野的手：“那我们要住很久很久，看着槐槐长大，看着老槐树每年开花，看着张爷爷的便利店一直开下去。”
林野点点头，闭上眼睛。窗外的老槐树枝桠轻轻晃动，雪沫从枝头落下，无声地落在窗台上。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槐槐的呼吸声，和苏晓温热的手。林野觉得，这样的夜晚真好——没有诡异的便利贴，没有冰冷的冰箱，没有吓人的怨气，只有她在乎的人，和一个温暖的家。
第二天早上，林野是被槐槐的叫声吵醒的。她睁开眼睛，看见苏晓正坐在床边，逗着槐槐，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暖融融的。“醒啦？”苏晓笑着说，“张爷爷刚才打电话，说今天中午煮了羊肉汤，让我们去店里喝。”林野点点头，坐起身，看见窗台边的槐花，在阳光里显得格外好看。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凉意，还有老槐树淡淡的清香。楼下的张爷爷已经开始扫雪了，扫帚杆上的红绳在阳光下格外显眼。槐槐跳到窗台上，对着窗外的老槐树，轻轻“喵”了一声。
林野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生活就像这老槐树一样，不管经历多少风吹雨打，只要有阳光，有温暖，就会一直生长，一直开花，一直给人希望。而她和苏晓，还有槐槐，还有张爷爷，会在永安里的302室，在老槐树的陪伴下，把每个平凡的日子，都过成暖乎乎的样子。
中午去便利店喝羊肉汤的时候，张爷爷还拿出了自己腌的萝卜干，说“配羊肉汤最解腻”。苏晓抱着槐槐，坐在柜台边，一边喝着汤，一边跟张爷爷聊天，说等春天来了，要跟林野一起去郊区的公园放风筝。林野看着她们，喝了一口热汤，暖意从喉咙一直传到心里。
窗外的雪已经化了，老槐树的枝桠上，开始冒出小小的嫩芽。林野知道，春天很快就要来了，到时候，老槐树会开满白色的槐花，整个永安里都会飘着槐花香，而她和苏晓，会在槐树下，做槐花糕，煮槐花粥，抱着槐槐，过着简单又幸福的日子。
这就是永安里302室的故事，没有恐怖的怨气，没有离奇的失踪，只有老槐树，暖冬雪，热乎的饺子，和一群温柔的人，把日子过成了最温暖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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