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锋刃划破皮肤,起初只是一条极细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线。
随即,深红色的血珠,如同挣脱了束缚般,争先恐后地从中沁出,连成一条蜿蜒的溪流。
没有剧烈的疼痛,只有一种冰凉的、被打开的奇异感觉。
鲜血不再满足于缓慢的渗出,开始加速涌出,顺着苍白的手腕滑落,滴落在浅色的床单上。
最初是“嗒…嗒…”的、清晰而缓慢的声响,如同坏掉的水龙头最后不甘的滴答。
很快,这声音变得绵密,连成一片细微的、持续的“淅沥”声,像是午夜窗外的细雨。
血滴在床单上迅速晕开,形成一小片不断扩大的、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污迹。
那颜色在月光的冷调渲染下,呈现出一种诡异而深沉的、近乎发黑的暖色。
他的身体,最初是紧绷的,带着一种完成仪式的决绝。
但随着血液的流失,那份紧绷感,如同被抽走了支撑的沙堡,开始一点点地、无声地瓦解。
他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背脊却不再挺直,微微佝偻下来。
握着刀片的手指,早已无力地松开,那片沾染了猩红的金属,悄无声息地滑落在被血浸湿的床单褶皱里,反射着微弱的光。
他的呼吸,原本平稳得异常,此刻开始发生变化。频率并没有立刻加快,反而变得更加……悠长,更加……浅淡。
每一次吸气,都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纱布,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每一次呼气,则带着一种叹息般的、终得解脱的绵长。
视线最先变得模糊。
窗外那片璀璨的灯火,原本清晰的点与线,开始融合、晕染,变成一片模糊的、晃动的光晕,像是隔着一层布满水汽的毛玻璃。
月光也不再清冷刺眼,变得柔和而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注视。
听觉紧随其后。
那持续的血滴“淅沥”声,渐渐远去,被一种低沉的、来自身体内部的嗡鸣所取代。
那嗡鸣声越来越大,最终吞噬了一切外界的声音,世界被这种单调的、濒死的背景音所填满。
触觉在丧失。
地板的冰凉,床单的柔软,血液流过皮肤时的粘腻温热……所有这些感觉都在迅速褪去,身体变得麻木、轻盈,仿佛不再属于自己。
思维,那曾经让他痛苦不堪、反复自我折磨的源头,此刻也终于停止了喧嚣。
那些恶意的评论,自我否定的声音,对队友和家人的愧疚……所有的一切,都像退潮般,迅速远去,变得无关紧要,模糊不清。
最后残留的意识,像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缕青烟,捕捉到的,不是恐惧,不是悔恨,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平静。
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仿佛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的眼帘,缓缓地、沉重地合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那片模糊的、晃动的月光。
呼吸,不知在何时,已经停止了。
胸膛不再有任何起伏。
房间内,那持续了一段时间的、细微的血滴声,也终于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那片不断扩大的、暗红色的、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沉默的印记。
月光依旧静静地洒落,公平地笼罩着一切,照亮着这具逐渐失去温度、变得僵直的年轻躯体,也照亮着地板上那个屏幕再也没有亮起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