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吃吧

孟初离握着手机，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什么东西？”

“还装！”周伟显然在气头上，呼吸粗重，“论坛上！照片！那个什么‘出轨嫩模’的帖子！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孟初离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安静的绿化带。

下午的阳光很好，照在精心修剪的草坪上，一片岁月静好的假象，可电话那头的世界，正在分崩离析。

“我不知道。”她说。

“你——”周伟被她这种平静噎了一下，随即怒火更盛，“除了你还有谁？！那些照片！那天在咖啡馆……孟初离，我真是小看你了，你还会玩这一手？！”

“照片？”孟初离重复，声音里故意带上一丝困惑和冷意，“什么照片？周伟，你到底在说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被狠狠砸在桌上的声音，可能是手机，也可能是别的。

“少他妈给我装！”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那些照片——我和潇潇在咖啡馆的照片！角度、时间、地点，除了你还有谁能拍到？！你找人跟踪我？！孟初离，你行啊，长本事了！”

潇潇。

叫得真亲热。

孟初离心口那点残存的温度，彻底凉透了。

“我没有。”她说，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冷静，“我为什么要找人跟踪你？拍那些照片对我有什么好处？放到网上，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丈夫出轨，让所有人看我笑话？周伟，你觉得我有那么蠢吗？”

这话合情合理，一个被出轨的妻子，最想要的是遮羞，是维持表面和平，是私下解决，把丑事捅到网上，等于撕破自己的脸皮。

这不符合常理。

周伟果然被她问住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粗重的喘息。

“那……那会是谁？！”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慌乱，“那些照片……角度很刁钻，明显是偷拍！肯定是有人故意的！”

“那就要问你自己了。”孟初离的声音很轻，带着刺，“你在外面，到底得罪了什么人？还是说……那位艾小姐，她自己惹了什么麻烦，连累到你了？”

她把“艾小姐”三个字咬得很清晰，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感。

周伟再次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孟初离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愤怒，困惑，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狼狈。

他大概也在想，是不是生意上的竞争对手，或者是艾潇潇得罪了什么人。

“你……”周伟再开口时，语气软了一些，但依旧生硬，“你现在在哪儿？”

“朋友家。”孟初离早就想好了说辞，“心情不好，出来住几天。”

“哪个朋友？地址给我，我过去接你。”周伟的语气带着惯常的命令口吻，但底气明显不足了。

“不用了。”孟初离拒绝得干脆，“我想一个人静静网上那些事，你自己处理吧。毕竟……是你的麻烦。”

她把“麻烦”两个字说得很重。

周伟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能说什么？说“老婆你回来我们一起面对”？

可他们之间，早就没有“一起”了。

“……行。”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带着不甘和烦躁，“你爱住哪儿住哪儿，但网上的事，你最好真不知道，要是让我查出来跟你有关……”

他没说完，但威胁的意味很明显。

孟初离没接话，只是很轻地笑了笑。

“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她说。

“孟初离你——”

“对了，”孟初离打断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平淡地补充，“家里的东西，我过几天回去拿，我的衣服，我的书，还有一些私人物品，到时候我会提前告诉你时间，希望……家里没外人。”

她特意强调了“外人”两个字。

周伟的呼吸又重了起来，但他没再发火，只是粗声说：“随便你！”

然后，电话被狠狠挂断，忙音响起。

孟初离慢慢放下手机，手臂有些发软。

她背靠着玻璃窗，缓缓滑坐到地板上。

手心里全是冷汗，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刚才那通电话，她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去维持平静，去表演一个“不知情”的、受伤但克制的妻子。

现在戏演完了，后怕和虚脱感才涌上来。

但奇怪的是，除了害怕，还有一种隐隐的、近乎罪恶的快感。

看着他焦头烂额，听着他气急败坏，想象着他此刻可能正对着电脑屏幕抓狂，对着艾潇潇发脾气……她竟然觉得，没那么痛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刘耀文。

「他给你打电话了吗？？」

孟初离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回复：「嗯。」

几乎是立刻，刘耀文的电话打了过来。

孟初离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一下，才接起来。

“喂。”

“他说什么？”刘耀文开门见山。

孟初离把刚才的对话简单复述了一遍，省略了自己的恐惧和颤抖，只说了周伟的反应和她的应对。

刘耀文安静地听完，然后问：“他信了？”

“……不知道。”孟初离实话实说，“可能半信半疑，但他现在更担心的是谁拍的照片，为什么拍。”

“嗯。”刘耀文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让他猜去吧。”

“你……”孟初离咬了咬下唇，还是问了出来，“那个帖子……会一直挂着吗？”

“看情况。”刘耀文说得很随意，“热度太高会被删，不过删了也没用，截图到处传了，他们公司内部群估计都传遍了。”

孟初离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

周伟所在的公司不大不小，人际关系复杂，这种桃色丑闻，还是婚内出轨，足够他在公司里出名一阵子了，升迁，评优，甚至一些重要的项目……恐怕都会受影响。

“艾潇潇那边呢？”她问。

“她的社交账号被扒了，之前接的几个小商演的合作方在问情况，车展那边估计也黄了。”刘耀文语气平淡，“模特这行，名声臭了，就差不多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孟初离知道，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对艾潇潇来说，可能刚刚起步的“事业”就此断送，而对周伟来说，失去的不仅是面子，还有实实在在的利益和前途。

这一切，都源于那些照片，那个帖子。

源于这个十七岁少年，在某个失眠的夜晚，“顺手”做的事。

“刘耀文。”孟初离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为什么？”她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为什么……要做这些？”

为了她出气？这个理由太单薄。

他们非亲非故，只是师生，甚至算不上关系好的师生，他为什么要冒风险，做这些？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孟初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刘耀文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一种少年人独有的别扭的坦诚：

“看不惯。”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了，几乎像自言自语：

“他不能那么对你。”

孟初离握着手机，贴在耳边，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地板被晒得微微发烫，可她的眼眶，却毫无预兆地，酸涩起来。

看不惯。

他不能那么对你。

那么简单，又那么……沉重的理由。

“刘耀文，”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想说“谢谢”，想说“不值得”，想说“别再做危险的事”。

可最后，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只化作一句带着细微颤音的：

“你……吃晚饭了吗？”

电话那头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孟初离听到刘耀文很低地、短促地笑了一声。

“还没。”他说，语气似乎比刚才轻松了一点，“你呢？”

“我也没。”孟初离说，她犹豫了一下，“我……买了点菜。”

她顿了顿，“你来吧？我们一起吃。”

电话那头是更长的沉默。

长到孟初离几乎要后悔，几乎想要说“算了，我自己随便弄点”。

就在她准备开口补救的时候——

“好。”

刘耀文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只有一个字，简短，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半小时。”刘耀文说，“我过来。”

电话挂断。

孟初离慢慢放下手机，背靠着玻璃窗。

她低头，看着地板上那片被阳光照亮的、暖金色的光斑。

空气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