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节还是语文课。
孟初离提前五分钟进了教室,教室里还乱着。
几个男生在教室后面追着扔粉笔头,女生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
她走到讲台边,把教案放下,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靠窗那个位置。
刘耀文还是上午那副样子,校服敞着,深灰色卫衣的帽子压在脑后,一条腿伸在过道里。
他没戴耳机,但也没在看书,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上课铃响了,教室渐渐安静下来。
“把课本翻到第一单元导读部分。”孟初离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来,“这学期我们要接触更多论述类和文学类文本,不过在那之前——”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全班,“我想先问问大家,你们觉得,语文课到底在学什么?”
底下响起几声零散的回应:
“学课文呗。”
“学写字,学作文……”
“考试要考啊。”
孟初离笑了笑,在讲台边走了两步:“说得都对,但我觉得,语文课学的,其实是理解和表达。”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这两个词,“理解别人写的东西,理解这个世界,然后学会表达你自己,用说的,用写的,甚至是用沉默。”
教室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都抬头看着她。
“所以这学期,我希望咱们的课不光是分析课文、背诵默写。”孟初离继续说,声音温和,“我更希望我们能一起读点有意思的东西,讨论点真正的问题,比如——”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打断了。
“孟老师。”
是刘耀文。
他的手肘支在桌上,托着下巴,歪着头看她,嘴角又挂上上午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
“刘耀文同学,有什么问题吗?”孟初离看向他,神色平静。
“没什么大问题。”刘耀文耸耸肩,“就是觉得您刚才说得挺有意思的。”
“理解这个世界,表达自己——”他拖长了调子,“那要是……这个世界根本没什么好理解的,或者理解了也没用呢?表达了自己,也没人在意,那学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问题抛出来,教室里更静了。
不少学生偷偷交换眼神,等着看新老师怎么接招。
孟初离看着他。
少年坐在那里,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那里面有挑衅,有试探,但隐约还有别的什么——一种真实的、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疏离和质疑。
她没急着回答,而是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很好的问题。”她说,语气认真,没有半点被冒犯的样子,“刘耀文同学提到了一个很关键的点,当我们觉得理解没用、表达无’的时候,为什么还要学?”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又写了一个词:选择。
“我这样理解你的问题:如果世界混沌荒谬,如果发声无人倾听,那努力理解和表达,岂不是徒劳?”
她转回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全班,最后又落回刘耀文身上,“我的答案是,正因为可能徒劳,才更要学。”
有几个学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孟初离继续说:“学理解,不是为了改变世界,虽然有时候也可能做到,学理解,首先是为了不被世界轻易改变,你能分辨信息真伪,能看透观点背后的立场,能识别煽动和欺骗,那你至少不会轻易被人牵着鼻子走。这是理解给你的盔甲。”
她顿了顿,看到刘耀文微微挑了下眉。
“学表达,也一样。”她的声音很稳,“表达不总是为了被听见,有时候,表达是为了理清自己。”
“你把混乱的思绪写下来,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哪怕只是对自己说。”
“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在帮你弄清楚,我到底是谁?我到底相信什么?我在意什么?”
“有人说,成年就是慢慢学会闭嘴的过程。”孟初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但我倒觉得,真正重要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必须开口,而能不能在必须开口的时候说得清楚、有力量,取决于你平时有没有好好练过。”
她看向刘耀文:“你刚才问,如果表达了自己也没人在意,怎么办?”
她停了停,继续说道:“那至少,你在意了,你为你自己,把你认为重要的东西说出来了,这本身,就是一种意义。”
教室里鸦雀无声。
刘耀文没说话,他看着孟初离,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淡了下去,眼神变得有些深,像是在认真消化她的话,又像是在判断她话里有几分真诚。
过了一会儿,他扯了扯嘴角,没再继续发难,只是往后靠进椅背,说了句:“哦,这样。”
语气听不出情绪。
孟初离也没再就这个话题展开。
她适时地转回了课本内容,开始讲解第一单元的要点。
但接下来的半节课,她能感觉到,教室里听讲的气氛不太一样了,就连平时最爱走神的几个学生,也抬头多看了她几眼。
下课铃响,她收拾东西时,前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小声对同桌说:“孟老师刚才讲得挺好的……”
“是啊,不像光会念课本的。”
孟初离低头整理教案,假装没听见,走出教室时,余光瞥见刘耀文还坐在位子上,没动,低头看着手机。
回到办公室,倒了杯水坐下,她才觉得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点。
同办公室的物理老师李老师端着茶杯凑过来,压低声音:“小孟,刚才我回办公室的路上,听见你班同学说那个刘耀文,给你下马威了?”
消息传得真快,孟初离笑笑:“还好,就是学生有点个性。”
“何止是有点个性!”李老师摇头,“那孩子,高一就挺出名的,打架、逃课、顶撞老师……家里好像有点问题,有钱但父母都不怎么管,反正你留心点,别跟他硬碰硬。”
孟初离点点头:“谢谢李老师,我知道了。”
心里却想起刘耀文问那个问题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东西。
不全是叛逆,好像还有点别的。
放学时,天色已经有点暗了。
初春的傍晚,风一吹,脖颈子里还是凉飕飕的,孟初离裹紧了外套,随着人流走出校门。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两条街外的婆婆家。
周伟发了短信,说婆婆家水管有点问题,让她去看看。
其实她知道,周伟妈妈打个电话就有物业上门,非要她跑一趟,无非是习惯使唤她,周伟也乐得顺水推舟。
婆婆家在老小区,没电梯,孟初离爬上五楼,敲开门。
婆婆正在客厅看电视,见她来了,也没起身,指了指厨房:“就洗菜池下面那个管子,老是渗水,你看看。”
孟初离放下包,进了厨房。
果然,水槽下面的U型管接口处在慢慢渗水,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滩,她蹲下身看了看,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垫圈老化了。
“妈,有扳手吗?还有新的水管垫圈,家里有备用的吗?”她抬头问。
“我不知道啊,你找找。”婆婆的声音从客厅传来,眼睛还盯着电视。
孟初离在厨房抽屉里翻了一会儿,找到个生锈的扳手,没找到垫圈。
她想了想,站起来:“妈,我下去买两个垫圈,很快回来。”
“去吧去吧。”婆婆挥挥手。
孟初离下楼,在小区门口的五金店买了垫圈,又爬回五楼。
蹲在狭窄的厨房柜子前,她费力地拧着生锈的螺母。
水管位置很低,她得半跪在地上,姿势别扭,没一会儿胳膊就酸了。
好不容易换好垫圈,擦干地上的水,她已经出了一身薄汗,膝盖也硌得生疼。
“弄好了?”婆婆这才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行了,那你回去吧,周伟晚上不回来吃饭是吧?”
“嗯,他说加班。”
“男人忙事业是应该的,你多体谅。”婆婆说着,转身又回客厅去了。
孟初离洗了手,拿起包:“妈,那我先走了。”
“走吧走吧。”
下了楼,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路灯昏黄的光晕在冷空气里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孟初离站在小区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散了一点。
她没坐车,沿着街道慢慢往家走。
她和周伟的家在另一个新小区,走回去大概二十分钟,路上她买了点菜,想到周伟不回来吃饭,又放下了,只买了点面条和青菜。
到家时,屋子里一片漆黑,她打开灯,换了鞋,把包挂在玄关。
经过客厅时,她瞥见沙发上随意丢着一件西装外套——是周伟的。
他昨天时穿的,孟初离脚步顿了一下,走过去,下意识地想拿起外套挂到衣帽间。
手指触到面料时,她停住了。
西装是深灰色的,很高级的料子。但在靠近领口、肩膀的位置,沾着一点很淡的粉色痕迹。
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孟初离把外套拿到灯光下,仔细看了看。
是口红印。
很浅的粉色,带着细微的珠光,不是她用的颜色。
她从来不涂这种粉。
而且不止一处,衣领内侧,靠近后颈的位置,还有一点更模糊的印记,像是蹭上去的。
孟初离站在那里,手里抓着那件西装外套,手指一点点收紧,布料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尖叫,又像一片空白。
她想起周伟最近越来越频繁的加班,想起他晚上回来时身上偶尔陌生的香水味,想起他越来越敷衍的对话,想起他碰她时那种近乎习惯性的、不带感情的触碰。
她站在客厅中央,灯光从头顶打下来。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钟,她慢慢松开了手,把西装外套重新扔回沙发上,动作很轻,甚至仔细地抚平了刚才抓出的褶皱。
然后她转身,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
冰冷的水冲在手上,刺骨,她洗了很久的手,打了三遍洗手液,直到皮肤发红。
接着,她开始煮面条。
烧水,洗青菜,切葱花……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蒙蒙的水汽升起来,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她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轻轻搅散,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
窗外,夜色浓稠,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地亮着。
孟初离站在那里,等着面条煮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眶有点发涩,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面条好了,她关火,盛出来,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安安静静地吃完。
洗碗,擦桌子,收拾厨房。
一切做完,她回到客厅,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件西装外套,然后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夜深了,卧室里没开灯,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她想起白天刘耀文问的那个问题:“理解了也没用,表达也没人在意,那还有什么意义?”
黑暗中,她轻轻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然后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早自习,她得在六点半到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