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耀文】初逢棱角

高二下学期的开学日，安城一中的空气里还残留着寒假特有的懒散味儿，混着新课本的油墨香，还有楼道里那股永远散不掉的消毒水味道。

高二四班的教室里，补作业的、狂抄答案的、扎堆儿分享假期见闻的、追逐打闹的，能把房顶掀了。

“听说没？咱班换老班了！”一个刺猬头的男生窜回座位，压低声音宣布最新情报。

“真的假的？老张不带了？”旁边戴眼镜的女生从作业本里抬起头。

“好像是生孩子去了！新来个女的。”

“凶不凶啊？可别来个灭绝师太……”

“不知道啊，待会儿不就见到了……”

靠窗最后一排，刘耀文单肩挎着那个黑色书包，踩着预备铃的最后一声响，慢悠悠地晃进了教室。

他个子高，身形清瘦挺拔，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拉，露出里面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松松地搭在脑后，眼神里带着点没睡醒的慵懒，和一种与周围热闹格格不入的、漫不经心的疏离感。

他也没看吵吵嚷嚷的同学，径直走到自己的位子——倒数第二排靠窗的“风水宝地”，把书包往桌上一丢，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引来前排几个同学回头看他。

他眼皮都没抬，拉开椅子坐下，长腿随意地支棱在过道里，拿出手机塞上耳机。

上课铃响了，教室里的嘈杂稍微低下去一点，但窃窃私语和收拾东西的窸窣声没停，大家的目光都好奇地瞄向门口。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接着，教室门被轻轻推开。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不少。

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浅燕麦色的羊绒混纺长款开衫，扣子没扣，露出里面同色系的高领针织衫和深灰色的直筒羊毛长裤。

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脸上带着淡妆，看起来很文静，甚至有点温柔。

那双眼睛扫过教室的时候，让底下叽叽喳喳的声音不自觉地又低了几分。

她走到讲台中央，把手里拿着的教案和花名册轻轻放下，目光平静地环视一圈。

教室彻底安静下来了。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这学期新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我叫孟初离。”她的声音清亮，语调平稳，带着点师范生特有的字正腔圆，但不咄咄逼人。

“孟子的孟，初见的初，离别的离。”

她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粉笔字清秀有力。

“哇，名字挺好听……”底下有小声嘀咕。

孟初离转过身，脸上带着微笑：“张老师因为个人原因，不能继续带大家了，接下来的一年半，由我陪大家一起度过，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靠窗那片。

刘耀文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一只耳机，正歪着头，眼神毫不避讳地、带着点审视的味道，直直地看着她。

那眼神，不像十七八岁少年该有的好奇或腼腆，倒有点像……在评估一件不太感兴趣的商品。

孟初离的心莫名跳快了一拍，但脸上笑容没变，自然地移开了视线，开始点名。

“陈明。”

“到！”

“李莎。”

“这儿！”

点名的过程还算顺利，点到“刘耀文”时，没人应声。

孟初离抬起头，看向那个靠窗的座位。少年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看着她，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嘲弄的弧度。

“刘耀文同学没到吗？”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提高了些。

旁边有女生小声提醒：“老师，他来了，在那儿呢。”

刘耀文这才好像刚听到似的，敷衍地抬了抬手，喉咙里滚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嗯。”

那态度，任谁都看得出是故意的。

孟初离在心里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只是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继续点下一个名字。

这种学生，每个班都有那么一两个，开学第一天给你个下马威，试探你的底线，她见过不少。

点完名，她简单讲了一下新学期的要求和班级纪律，条理清晰，语气温。

正说着，教室后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男生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是班里出名的调皮鬼王浩，估计是开学第一天就睡过头了。

“报告！老、老师，对不起，我迟到了！”王浩站在门口，挠着头，一脸讪笑。

同学们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等着看好戏。

孟初离看了看他，没急着发火，只是平静地说：“先回座位吧，开学第一天，希望没有下次，良好的开端是成功的一半，时间观念很重要。”

王浩如蒙大赦，溜回座位。

孟初离正准备继续，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靠窗的方向响起来，带着点故意的拖腔拖调：

“孟老师，您这标准……挺灵活啊。”

是刘耀文，他坐直了身子，手肘支在桌上，指尖转着一支笔，眼神斜睨着讲台方向，话是对着孟初离说的，但明显是说给全班听的。

“他迟到，”他用笔尖虚点了下王浩的方向，“就是希望没有下次，那我刚才没答到，您是不是也该……希望我下次能出个声？”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嗅到了火药味，这刘耀文，是直接杠上了新班主任啊！

孟初离握着粉笔的手顿了顿，她看向刘耀文，他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更明显了，眼神里是赤裸裸的挑衅。

她明白了，这个刘耀文就是在找茬，想看看这个新来的、看着“好欺负”的班主任会怎么应对。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

孟初离轻轻放下粉笔，双手撑在讲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地迎上刘耀文带着刺的视线，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刘耀文同学，你人到了，但在我点名的时候，拒绝按规定答‘到’。这是态度问题，不是时间问题。”

“王浩同学迟到是事实，他承认错误，我给予提醒，是给他也是给大家一个遵守纪律的开始。”

“而你，”她微微停顿，目光扫过他桌上那只显眼的耳机，“在课堂时间佩戴耳机，无视课堂纪律，在老师点名时拒不应答，现在又公然质疑老师的处理方式，你觉得，这两件事，性质一样吗？”

她不急不缓，逻辑清晰，一句反问，把问题轻巧地抛了回去。

既点明了他的无理取闹，又没掉进他胡搅蛮缠的陷阱里。

不少同学偷偷交换着眼色，这新班主任，不像看着的那么软乎啊。

刘耀文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地怼回来，还怼得他一时语塞。

他转笔的动作停住了，脸上的痞笑僵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沉淀为更深的、带着点兴味的光芒。

他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把耳机线胡乱塞进抽屉，往后一靠，重新窝进椅子里，一副“懒得跟你计较”的样子。

第一回合交锋，看似平息。

孟初离没再看他，转而开始分发新书，安排班干部分发作业本，流程有条不紊，但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钉在她身上。

下课铃终于响了，孟初离布置完预习任务，宣布下课，教室里瞬间又恢复了闹哄哄的状态。

孟初离暗暗松了口气，整理着讲台上的东西，准备回办公室。

开学第一堂课，总算有惊无险。

她拿出调成静音的手机，屏幕上显示有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来自同一个名字——她的丈夫，周伟。还有几条未读短信。

她点开最新一条：「晚上我加班，不回去吃了，妈那边让你过去看看，水管好像有点问题，别又拖。」

冰冷的文字，带着理所当然的指派口吻。

孟初离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婆婆家水管坏了，他加班，所以就得她下班赶过去处理。

这种模式，她已经习惯了，可每次看到，心里还是会泛起密密的酸涩和无力感。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把涌上来的那点委屈压下去，低头快速回复：「知道了，放学我就过去。」

回完信息，她收起手机，抬头正好对上不远处刘耀文投来的目光。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过道上，正和几个男生说着什么，眼神却似笑非笑地掠过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情绪的脸。

孟初离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脸上迅速恢复了作为老师的平静表情，抱着书本，快步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光线明亮，学生嬉笑着从身边跑过，孟初离却觉得脚步有些沉重。

新的班级，棘手的学生，冷漠的丈夫，琐碎的家庭负担……

新学期伊始，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得更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