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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芷是在沙发上醒来的。
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满客厅,也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她蜷在还带着自己体温的沙发里,有一瞬间的怔忡,随即想起昨夜自己孩子气的行为——仿佛待在留有他气息的地方,就能驱散这偌大空间带来的孤寂。
她起身,将枕头放回主卧。那张大床依旧整齐冰冷,但再看时,心里的尴尬和难堪似乎淡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平静。
早餐后,她再次走进了顾衍之的书房。这一次,不再是带着窥探的恍惚,而是某种想要了解的……冲动。
她坐到他常坐的那张皮质转椅上,触感冰凉。桌面除了那倒扣的相框,便是几份他批阅过的文件。他的字迹遒劲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她随手翻开一本他常看的金融专著,里面有些段落旁有他铅笔写下的极简批注,思维之犀利,让她这个外行也暗自心惊。
鬼使神差地,她拉开了一个没有上锁的抽屉。里面整齐地放着一些备用文具,还有几本……建筑与设计类的杂志,夹杂着几份美术馆的展览图册。
这与他平日里展现的、纯粹的商业精英形象有些出入。
她拿起最上面一本美术馆图册,翻开,里面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顾衍之的字迹,写着一个日期和“《浮光掠影》现代艺术展”,日期就在他出差回来的那个周末。
他……会对这个感兴趣?
还是……
一个模糊的、不敢深想的念头划过脑海。她记得,大学时,她曾辅修过艺术史,也曾随口跟温欣提过,很喜欢那位叫《浮光掠影》的画家。
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将图册轻轻放回原处,关好抽屉,仿佛什么也没发现。
下午,她换上了一件自己最喜欢的、水蓝色绣玉兰的旗袍,没有叫司机,独自一人去了北城最有名的书店。她需要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来填补这突然多出来的、无人打扰的时光。
她在艺术区流连,指尖拂过书脊,内心感到一种久违的宁静。或许,她可以重新拿起画笔?这个念头让她沉寂已久的心,泛起一丝微澜。
结账时,她选了几本艺术史和绘画技巧的书。拎着沉甸甸的纸袋走出书店,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都带着自由与……某种新生的味道。
回到公寓,已是傍晚。她将新买的书在书房靠窗的小茶几上一一摆好,那里光线最好。她的领域,似乎正以一种温和而坚定的方式,慢慢侵入这个原本完全属于顾衍之的空间。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奶奶发来的消息,问她是否安好,需不需要人陪。她回复了“一切都好,请奶奶放心”,并附上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放下手机,她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
丈夫不在的第二天。
她似乎……开始习惯这种独处,并且,在这片因他离开而留下的真空里,找到了些许属于自己的节奏和念想。
她不再仅仅是被动地等待,或是沉湎于过去的伤痛。
那个关于画笔的念头,和书房抽屉里那张美术馆的便签,像两颗悄然埋下的种子,在她荒芜的心田里,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机。
而此刻,在地球另一端,刚刚结束一场艰难谈判的顾衍之,回到酒店套房。他解开领带,第一件事是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来自管家措辞严谨的汇报,详细列明了沈芷一天的行程:几点用餐,去了书房,外出书店,买了哪些书,何时归来。
汇报的最后一句是:“少夫人心情似乎不错,在书房窗边看了许久夕阳。”
顾衍之的目光在“心情不错”和“书房窗边”几个字上停留片刻,紧绷了一天的唇角,几不可察地缓和了一丝弧度。
他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却没有拨出任何号码,只是将手机静静放在了一边。
有些改变,需要时间和距离来发酵。
而他,愿意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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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之出国的第三天,沈芷已经开始习惯在书房那个靠窗的位置看书,偶尔对着窗外的流云发一会儿呆,手边放着新买的素描本,上面有几笔潦草的、试图捕捉光影的线条。
手机响起专属铃声时,她正在临摹一幅静物,指尖还沾着一点铅笔灰。看到屏幕上跳动的“顾衍之”三个字,她的心莫名一紧,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才接起来。
“喂?”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细微紧张。
电话那头背景音很安静,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更添了几分低沉的磁性,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在做什么?”他问得寻常,像普通的寒暄。
“在书房……看书。”沈芷避开了画画的部分,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素描本的边缘。
“嗯。”他应了一声,短暂的沉默后,话题似乎要转向公事,却突然以一种更随意的、仿佛只是顺带一提的口吻,抛出了那个问题:
“明天最后一场谈判,对方的负责人会带他女儿一同出席晚宴。合作伙伴的女儿,你介意吗?”
空气仿佛在电话两端同时凝滞了。
沈芷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问她……介不介意?
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单纯的告知?还是……一种试探?试探她是否会在意他身边出现其他女性?试探她这个“顾太太”是否开始行使某种虚无的管辖权?
脑海里瞬间闪过温欣说过的话,闪过沈薇那句未尽的“心里早就有人了”,也闪过这空荡公寓里三日来的寂静。
她应该说什么?大方地说“不介意”,以示她遵守“不必装”的约定?还是……
心跳如擂鼓,一种陌生的、微酸的涩意悄然爬上心头,让她几乎脱口而出的“不介意”堵在了喉咙里。她介意吗?好像……是的。并非因为爱情,而是一种奇怪的、属于自己的领地被他人觊觎的不适感。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上一点刻意的、符合“顾太太”身份的疏离大方:
“商业应酬而已,我明白。你自己把握好分寸就好。”
她没有直接回答“不介意”,而是将问题轻巧地推回给他,仿佛在说——这是你的事,与我无关,但我提醒你注意身份。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沈芷几乎能想象到他此刻的样子,或许正微微挑眉,那双丹凤眼里带着洞悉的了然,或许还有一丝……满意?
果然,他再开口时,声音里那丝若有若无的疲惫似乎散了些,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点别的意味:
“知道了。”他顿了顿,像是承诺,又像是陈述事实,“只是工作。”
“嗯。”沈芷低低应了一声。
“这边事情快结束了。”他忽然说,像是随口一提,“大概后天晚上到。”
“……好。”沈芷感觉自己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一路顺风。”
通话结束。
沈芷放下手机,才发现手心有些潮湿。她看着窗外,北城的天空高远。
他为什么要特意问她?
他又为什么,要告诉她归期?
这两个问题,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无法平静的涟漪。
而遥远的异国酒店里,顾衍之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陌生的街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她的回答,带着刺,却又分明藏着在意。
很好。
他拿起内线电话,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公事公办:“回复对方,明晚的晚宴可以,但谢绝任何非必要的第三方参与。敲定最后细节,尽快返程。”
有些界限,他必须划清。
因为家里,似乎有一只开始懂得护食的、别扭又可爱的猫,在等他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