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边境的迷雾森林,终年笼罩在灰白色的瘴气中。
古木参天,藤蔓如蟒,光线难以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冠,使得林间即便在白日也晦暗如夜。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叶气息和淡淡的、令人不安的甜腻——那是某些毒瘴花散发出的味道。
这里是生灵的禁区,也是逃亡者理想的藏身之所。
林渡川用剑鞘拨开垂到眼前的、带着尖刺的藤蔓,另一只手紧紧牵着苏绾。
她的脸色比前几日更苍白了些,体内两股力量的融合进入了一个关键而危险的阶段,时冷时热的气息在她经脉中冲撞,让她必须集中大部分心神去引导控制,对外界的感知变得迟钝。
“这片林子有些古怪,”林渡川压低声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影影绰绰的树影,“太安静了。”
确实,除了他们脚下偶尔踩断枯枝的轻微声响,整片森林死寂一片,连虫鸣鸟叫都听不见。
“是‘沉影瘴’,”苏绾闭目感应片刻,低声道,“一种天然的迷障,能压制生灵气息,遮蔽声响,对凡人危害不大,但对灵觉敏锐的修士和妖族……却如同盲人。”
她解释着,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正因如此,这里才安全,追兵若动用灵识探查,反而会被瘴气干扰,效果大打折扣。”
林渡川点点头,扶着她在一块覆满青苔的巨石旁坐下。
“休息一下,你气息不稳。”
苏绾没有逞强,盘膝坐下,尝试调息。
赤金与淡粉交织的光芒在她周身若隐若现,林渡川持剑守在一步之外,目光梭巡着周围的每一寸阴影。
他知道,这种地方往往也是某些不喜阳光的生物的乐园。
不知过了多久,林渡川耳廓微动,捕捉到一丝不同于风吹叶动的窸窣声。
他的肌肉瞬间绷紧,剑柄握紧,无声地挪动脚步,将调息中的苏绾更好地护在身后。
声音来自左侧的灌木丛,越来越近。
不是大型野兽,步伐轻盈而带有某种特殊的韵律。
林渡川眼神一凝——是人的脚步,而且不止一个!
就在他即将示警的刹那,苏绾忽然睁开了眼睛,眸中闪过一丝金芒。
她抬手轻轻按住了林渡川即将出鞘的剑。
“别动。”她轻声道,“是自己人。”
自己人?林渡川心中惊疑,但仍选择相信苏绾的判断,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戒备未减。
灌木丛分开,三道身影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女子,身形高挑矫健,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墨绿色短打,腰间悬着一长一短两把弯刀。
她的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深邃,一头黑发编成无数细辫,额间点缀着一枚小小的、青色的羽毛状额饰。
此刻,她那双带着淡淡琥珀光泽的眼眸,正灼灼地看向苏绾,充满了激动、敬畏与难以言喻的悲伤。
她身后跟着两名魁梧的男子,一个肤色黝黑如铁塔,背负一面几乎与人等高的精铁巨盾,另一个则略显精瘦,眼神灵动,手指关节粗大,腰间挂着数枚造型奇特的飞镖和一把短弩。
两人同样目光热切地望着苏绾。
“拜见尊上!”三人齐刷刷单膝跪地,为首的女子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
苏绾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三张陌生又带着一丝熟悉气息的面孔,尤其是看到那青色的羽毛额饰时,她眼中泛起波澜:“青鸾一族的风语者?你们……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是尊上留下的心狐引!”名为青翎的女子抬起头,眼中含泪,“三日前,属下在北地雪原边缘感应到了尊上发出的第二道指引,虽然微弱,但确系尊上独有印记!属下立刻召集了附近能联络到的、绝对可信的旧部,顺着指引一路寻来。”
“进入这迷雾森林后,又发现了尊上沿途以狐族秘法刻下的、只有我们妖族才能辨识的暗记,这才……”
她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尊上…属下们,终于等到您了!”
苏绾上前一步,亲手扶起青翎,又示意黑岩和影爪起身。
她看着眼前这些忠诚的旧部,心中五味杂陈。
当年她重伤濒死,被迫沉眠,原以为部族早已分崩离析,或被叛徒墨殇彻底掌控。
“青翎,黑岩,影爪……”她缓缓念出他们的名字,属于青丘之主的威严与久别重逢的感慨交织在一起,“难为你们,还认得我,还愿意来寻我。”
“尊上何出此言!”黑岩激动道,“我等生是青丘的妖,死是青丘的鬼!墨殇那叛徒虽窃据权位,残害忠良,但仍有无数同族心向尊上,日夜期盼尊上归来!”
影爪也用力点头,压低声音道:“尊上,此地不宜久留,虽然迷雾森林能干扰探查,但主上那老怪物的爪牙搜寻得很紧,我们也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摆脱追踪,潜入此地。”
苏绾神色一肃:“你们知道主上?”
青翎擦去眼泪,眼中燃起熊熊怒火:“何止知道!尊上,您当年之所以在天倾之战中受创沉眠,就是因为墨殇那狗贼,早已暗中与那自称主上的人族邪修勾结!”
什么?!苏绾和林渡川同时一震。
“说清楚!”苏绾的声音陡然转冷,周围空气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分。
青翎深吸一口气,平复激动的心情,快速道:“当年天倾之战,您率领我等对抗北海凶兽蜃,本已占尽上风。”
“关键时刻,墨殇假传军令,调走了拱卫您侧翼的羽族精锐,紧接着,战场突然出现数名实力强横、功法诡异的人族修士,他们配合蜃的攻势,专门针对您进行偷袭!您力战不敌,重伤濒死……我们都以为您陨落了。”
她眼中恨意滔天:“后来墨殇趁机夺权,清洗异己,我们这些忠于您的部属死的死,逃的逃,散的散。”
“直到几十年前,我们暗中调查才发现,当年那些袭击您的人族修士,功法路数与如今肆虐的‘炼尸宗’如出一辙!而墨殇,早就和他们背后的主上有了勾结!主上助他夺权,他则为主上提供妖族秘宝、领地,甚至……掳掠妖族子民,供其修炼邪法!”
苏绾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积压了五百年的愤怒与彻骨的寒意。
原来如此……原来她当年的失败,她漫长的沉眠,她族人的苦难,并非天灾,而是人祸!是内外勾结的背叛!
林渡川伸手,稳稳扶住她的手臂,温暖的力道透过掌心传来。
苏绾看了他一眼,从他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愤怒,还有无言的支撑。
她定了定神,压下翻涌的心绪。
“妖族内部现在情况如何?我父王……”她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青翎神色黯淡:“老尊主被墨殇囚禁在青丘禁地‘归寂渊’,由墨殇的心腹和主上派去的人共同看守,我们几次尝试营救都失败了。”
“墨殇如今自封‘万妖盟主’,倒行逆施,对内高压统治,对外勾结邪修,许多部族苦不堪言,但敢怒不敢言,不过,”她语气一转,带着希望,“暗地里,仍有不少部族心向旧主,我们这一支‘风语者’,还有黑岩大哥的‘山岳部’,影爪所在的‘夜影族’,以及其他一些零散力量,一直在暗中活动,等待时机。”
她再次跪倒,恳切道:“尊上!请带领我们杀回青丘,诛杀叛徒,解救老尊主,重整妖族!”
黑岩和影爪也再次跪下,目光炽热。
苏绾看着他们,又看向林渡川。
林渡川对她轻轻点头,眼神坚定:无论她决定做什么,他都会在她身边。
苏绾扶起青翎,目光扫过三位旧部:
“墨殇,还有他背后的主上,欠我和青丘的,是时候一笔一笔讨回来了。”
“但现在,我们力量尚弱,需从长计议。”
“青翎,你们先详细告诉我,墨殇与主上勾结的具体情况,以及青丘内部现在的兵力部署、防御弱点,还有,”她看向林渡川,“我们需要一条安全的、能够避开主上和朝廷双重追杀的路径,前往青丘。”
青翎三人精神大振,立刻围拢过来。
黑岩从背上解下巨盾,盾牌内侧竟镌刻着一幅粗略的北境及青丘周边的地图。
影爪则从怀中掏出几枚小巧的骨片,上面刻满了细密的妖族文字。
迷雾依旧浓重,林间依旧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