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官道旁,简陋的茶摊刚支起灶火,热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几名早起的行商围坐在粗糙的木桌旁,低声交换着路上的见闻。
“听说了吗?京城出了大事。”一个瘦高的布商压低声音,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告示,“睿亲王被废为庶人,全国通缉!”
众人凑过头去,只见告示上绘着林渡川与苏绾的画像,下面盖着朱红玉玺。
“勾结妖邪,图谋不轨……”有人念出声来,不禁咂舌,“这位王爷不是刚平定北境之乱吗?怎么转眼就成了反贼?”
布商神秘地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我有个表亲在京城当差,说是在宫宴上,那位随行的苏姑娘现了原形,竟是九尾妖狐!睿亲王当场拔剑相护,与陛下对峙呢!”
茶摊老板提着铜壶过来添水,闻言插嘴道:“这几日各地城门都贴满了海捕文书,擒杀二逆者,赏金万两,封万户侯,好些江湖人士都红了眼,组队往北边追去了。”
“万两黄金……”一个年轻商人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随即又摇摇头,“可那是皇子啊,谁敢真动手?”
“皇子?”布商冷笑,“诏书上写得明白,废为庶人,如今在朝廷眼里,这位爷连平民都不如,更别提那些名门正派了——”
他话音未落,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众人抬头,只见一队白衣修士策马而过,衣袂飘飘,背负长剑,个个神色冷峻。
“是玄天观的人!”茶摊老板低呼,“连他们都出动了……”
修士们并未停留,径直向北疾驰而去,扬起一片尘土。
布商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何止玄天观?青云门、凌霄派、金刚寺……十二正道门派联名发布了诛妖令,擒杀妖狐者,赏灵石百颗,授玄门秘典,这阵仗,几十年未见了。”
茶摊里一时寂静。
……
北境边缘的苍茫山脉深处,一道几乎被藤蔓完全遮蔽的裂缝内,隐约透出微弱火光。
山洞不大,但足够深邃,挡住了外面渐密的雨声和刺骨寒风。
林渡川用匕首削下最后一块烤得焦香的兔肉,递给靠在石壁上的苏绾。
火光映照下,她脸色依旧苍白。
花凌传来的千年修为正在她体内缓慢融合,这个过程如同重塑经脉,伴随着剧烈的灵力波动和不时发作的剧痛。
“小心烫。”林渡川的声音有些沙哑,连续数日的逃亡和战斗,让他也难掩疲惫。
苏绾接过兔肉,小口咬下,慢慢咀嚼。
她的目光落在林渡川肩头——那里简单包扎的布条已被渗出的鲜血染红。
“你的伤……”她放下食物,蹙眉道。
“皮肉伤,不碍事。”林渡川浑不在意地活动了一下肩膀,却牵动了伤口,嘴角不自觉抽搐了一下,“昨天那帮青云门的弟子剑法稀松,要不是怕动静太大引来更多人,我一人就能解决。”
苏绾知道他在逞强。
那场遭遇战中,林渡川为护住她,用肩膀硬生生挡下了一记狠辣的剑招,伤口极深,几乎见骨,在这缺医少药、颠沛流离的环境下,极易恶化。
她挪到他身边,不由分说地解开那粗糙的布条,伤口周围已经红肿,边缘有些溃烂的迹象。
“别动。”她指尖泛起淡金色的光芒,轻轻按在伤口上。
一股温和却带着灼热的气息渗入皮肉,林渡川倒吸一口冷气,强忍着没有躲闪。
他能感觉到疼痛在缓缓减轻,伤口处的黑紫色渐渐褪去。
“省点灵力,”他低声道,看着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你的伤比我重。”
苏绾没有理会,专注地引导着微弱的妖力,片刻后,伤口愈合了大半,她才收手,气息略显紊乱。
“逞能。”她轻哼一声,语气却带着关切,从怀中取出备用的干净布条,重新为他仔细包扎,动作轻柔。
林渡川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连日逃亡的风霜并未减损她的容颜,反而添了几分坚韧。
他忽然低笑了一声。
“笑什么?”苏绾系好布条,抬眸看他。
“笑我自己。”林渡川望向跳动的火焰,语气带着一丝自嘲,“曾经的大周睿亲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今却成了丧家之犬,被自己的父皇天下通缉,躲在这荒山野岭的洞里,啃着没什么滋味的烤兔肉。”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如今我真成了孤家寡人,只剩你了。”
洞外雨声渐密,敲打着山岩。
苏绾包扎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利落地打好结,然后,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膝上的手背上。
“有我足矣。”她看着他,琥珀色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清澈而深邃。
十指悄然交握,掌心相贴。
“接下来去哪?继续往北?”林渡川添了些柴,将火拨旺。
苏绾靠在他肩头,闭目调息,闻言轻轻“嗯”了一声。
“青丘在极北之地,要穿过北境三州,再越过永冻荒原,路途遥远,但到了那里,主上的势力就难以触及我们了。”
“北境……”林渡川沉吟道,“韩遂和苍雪还在燕州,或许能帮上忙。”
“太危险。”苏绾立刻否定,“主上必定派人严密监视着他们和所有与我们相关的势力,此时联络,无异于自投罗网。”
林渡川何尝不知,只是心系旧部,难免存有一丝侥幸。
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粗略画出北境地图:“那就绕开燕州,我们从云州边境走,那里山多林密,便于隐匿行踪,过了云州便是雪原,到那时你的伤势应该也好得差不多了。”
苏绾看着他专注分析路线的侧脸,线条分明,她沉默片刻,忽然道:“林渡川,其实你可以不跟我走的。”
林渡川动作一顿,看向她。
“你是人族皇子,血脉相连,若你此刻回头,向皇帝请罪,或许……尚有一线生机。”她的声音平静,却细听之下有一丝颤抖。
她知道这想法天真,但依然不愿他因她而踏上这条可能万劫不复的路。
“苏绾。”林渡川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剑,紧紧握住她的手,“这种话,别让我听到第二次。”
他扔下树枝,双手捧住她的脸,迫使她直视自己,一字一顿,“我林渡川既然选择了你,就绝不会回头,刀山火海,生死与共,明白吗?”
苏绾怔怔地看着他,她轻轻点头,终究什么也没再说。
林渡川松开手,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试图驱散有些凝重的气氛:“再说了,我现在可是勾结妖邪的叛逆,回去也是死路一条,还不如跟着天狐大人混,说不定哪天还能杀回京城,掀了那老怪物的老巢!”
苏绾被他逗得唇角微扬,也顺着他的话道:“好,到时候我帮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击掌为誓,清脆的掌声在山洞中回荡。
夜深了,柴火将尽,火光渐弱。
林渡川小心地添上最后的干柴,将火焰拨旺,苏绾靠在他肩头,呼吸渐渐平稳悠长,似乎睡着了。
连日奔波和疗伤的消耗,让她难得地陷入了沉睡。
林渡川轻轻揽住她,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生怕惊扰了她的安眠。
洞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轮冷月从散开的云层后露出,清辉透过藤蔓缝隙,洒在洞口
他望着那抹月光,思绪万千。
从锦衣玉食、权势煊赫的亲王,到如今风餐露宿、天下追捕的逃犯。
这样的落差,若在从前,他或许会愤懑不甘,但此刻,怀中抱着这个愿与他同生共死、彼此交付性命的女子,他心中竟异常平静,甚至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权力倾轧,人心叵测,哪比得上这风雨同舟的踏实?
“值得。”他无声地翕动嘴唇,低头在她微凉的发丝间印下一个轻如羽翼的吻。
苏绾在睡梦中似乎感应到什么,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更温暖的位置,睡颜安宁。
洞外,一只夜枭啼叫两声,振翅掠过月光下的山林,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狼嚎,更衬托出这山夜的寂静与苍茫。
林渡川抱紧怀中的人,目光穿过洞口,望向北方漆黑的山影。
明日,又将是一场在刀尖上行走的逃亡,前路未知,杀机四伏。
天涯浪迹,此心归处即是吾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