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醒后的牧歌,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状态。
他依然是球场上那个所向披靡的核心,训练时一个凌厉的眼神就能让队友瞬间领会战术。但训练一结束,当他冲完凉,发梢还滴着水珠出现在颜书玉面前时,那股球场上的锐气便收敛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专注。
他的目光开始无法控制地追随她。在她低头记笔记时,在她被周彦的笑话逗得眉眼弯弯时,在她抱着书安静穿过洒满金色夕阳的走廊时。这种注视,带着灼热的温度,比以前单纯的关照要滚烫直接得多,让颜书玉几乎无法忽略。
一次在食堂,她不小心被热汤烫到了指尖,轻呼一声。几乎是同一瞬间,坐在对面的牧歌立刻放下了筷子,他原本放松搭在桌沿的手瞬间握紧,身体下意识前倾,眉头紧锁:“烫到了?” 那语气里的紧张,比他面对关键罚篮时还要明显。
“没事,不小心……”颜书玉话音未落,牧歌已经“嚯”地站起身。
“等着。”
他腿长步子大,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一小管从旁边药店买来的烫伤膏和一瓶冰镇的矿泉水。他拧开瓶盖,将冰水递给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先冲一下。”然后,他拧开烫伤膏的盖子,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笨拙,眼神却紧紧盯着她微红的指尖,仿佛在对待一件极其珍贵的易碎品。
周围队友们起哄的口哨声仿佛被隔绝开来。颜书玉在他的注视下,红着脸,小心翼翼地给自己的指尖涂上药膏。整个过程,牧歌就那样沉默而专注地守着,直到她涂好,他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下来。
周彦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用口型对旁边的队友说:“看见没,铁汉柔情。”
然而,确认了心意的牧歌,对“接下来该怎么办”毫无头绪。周彦的建议简单粗暴——“直接A上去表白啊!”——这显然超出了牧歌的情感处理能力。他试图观察和学习,结果却弄巧成拙。
他听说别的男朋友会给女朋友买早餐,于是第二天一早,颜书玉就在宿舍楼下看到了提着巨大塑料袋、像完成某种交接仪式般严肃的牧歌。问题是,他买了五六种不同口味的包子和豆浆,理由是“不知道你更喜欢哪种”。颜书玉看着那足够三人份的早餐,哭笑不得,心里却像被羽毛轻轻拂过,软得一塌糊涂。
他又看到有男生送女朋友时,会亲昵地揉揉对方的头发。于是某天晚上送颜书玉到楼下,他犹豫再三,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抬起手,动作僵硬得像是在测量篮筐高度,飞快地、几乎称得上是“按”了一下颜书玉的发顶。
颜书玉被他按得微微缩了下脖子,抬起迷茫的眼睛。牧歌自己也瞬间僵住,古铜色的肤色都掩盖不住骤然爆红的耳根,他猛地收回手,丢下一句硬邦邦的“早点休息”,几乎是同手同脚、步伐凌乱地迅速逃离了现场,那背影竟带着几分在球场上从未有过的仓惶。
颜书玉站在原地,摸着被他“袭击”过的头顶,先是错愕,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脸颊也慢慢烧了起来。这个在球场上掌控风云的学长……私下里怎么可以这么笨拙又可爱。
这些生涩的、甚至有些好笑的尝试,像一颗颗小小的冰糖,投入颜书玉的心湖,甜意从心底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牧歌在努力,在用他那种毫无技巧、全凭真心的方式,笨拙而又坚定地靠近她。
这份认知,比任何娴熟的浪漫都更让她心动。
风起于青萍之末。这点点滴滴的笨拙试探,汇集成一股暖流,悄然改变着两人之间的气流。
终于,在一个周五的晚上,契机出现了。
颜书玉所在的文学社在本校大礼堂有一场经典电影展映活动。活动结束时已是晚上九点多。颜书玉和几个社友一起走出礼堂,正准备回宿舍,却在门口台阶下看到了那个引人注目的身影。
牧歌穿着简单的运动外套,身姿挺拔地站在那里,似乎刚结束加练,发梢还有些湿润。他本就身高腿长,气质冷峻,独自站在夜色里,像一棵沉默的白杨,引得路过的女生频频侧目。但他谁也没看,目光直直地落在礼堂出口。
颜书玉的心猛地一跳。
同行的社友也看到了牧歌,有人暧昧地碰了碰她的肩膀,低声笑道:“书玉,是来找你的吧?牧歌学长诶!那我们就不打扰啦!”说完,几个人嘻嘻哈哈地先走了。
颜书玉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来到牧歌面前。
“学长?”她轻声唤道,带着一丝询问,“你怎么在这里?训练结束了吗?”
牧歌看着她,眼神在礼堂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嗯。结束了。”他顿了顿,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晚上这边人杂,送你回去。”
颜书玉看着他,没有说话。从体育馆到礼堂,几乎横跨了大半个校园。他口中的“顺路”,是一个多么拙劣又多么用心的谎言。
夜风微凉,吹拂着她的发丝。她走在他身侧,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水和沐浴液混合的气息,属于运动员的、充满生命力的气息。他沉默地走在外侧,高大的身形不经意间为她挡住了晚风。
一种巨大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勇气,攫住了她。
这一段回宿舍的路,格外安静,也格外漫长。直到快到宿舍区,周围灯火通明,行人渐多。
颜书玉在路灯的光圈下停下脚步。
牧歌也跟着停下,疑惑地看向她。
她抬起头,勇敢地迎上他带着询问的目光,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夜晚的喧嚣:
“牧歌。”
她第一次,省略了“学长”这个称呼。
“你对我这么好,”她的脸颊在灯光下红得无所遁形,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眼神却亮得惊人,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坚定,“是因为喜欢我吗?”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牧歌彻底怔住了。他看着她,看着她因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亮得惊人的、映照着路灯和自己身影的眼睛。所有周彦的怂恿,所有自己那些笨拙的尝试,所有心底翻涌却无法言明的情感,在这一句直白的问话面前,汇聚成一股冲破所有迟疑的洪流。
他沉默了足足有十秒,喉结轻微滚动,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做出了等待已久的决定,目光沉静而认真地回望她,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其事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