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海面吹来,掠过层层叠叠的屋顶,最后扑进这座院子。它刮得有些锋利,将院中那几棵花树的花瓣卷得零落满地。
这里是鸡大保精心挑选的地方,离小镇不算远,却足够安静。
染不再天天去海边。偶尔在午夜梦回时,她会对着窗外黑沉沉的天发呆,睡在摇篮中的小家伙似乎也被染低落的情绪感染,在梦中不安地扭动,哇哇大哭。
“宝宝乖,爸爸很快就会回来了。”
她会这样哄着怀里不安扭动的小家伙,奇异的是,小家伙很听话的不哭了。当然,这种安静通常只能维持一小会儿,然后又会循环往复。
染常常被他折腾得身心俱疲,只好叫来鸡大保帮忙。
“这小家伙,简直比阿七还闹腾!”鸡大保嘴上抱怨,却总是乐呵呵十分愿意接过,哼起安眠曲哄小家伙睡觉。
有了鸡大保的帮忙,染才能勉强睡上几个完整的觉。
月子就这样在小家伙的闹腾中一天天的过完。
而染和阿七约好的十个月,早已逾期。
这天午后,院子里。
鸡大保端着热汤从厨房出来,看见染坐在院中出神,叹了口气。它把汤放在桌上:“阿染,喝点汤,天气凉了要注意点。”
染回过神,朝它笑了笑:“谢谢大保。”她拿起汤碗,“小家伙睡了?”
“刚哄睡,小飞守着呢。”鸡大保在她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那个…四眼仔,还是没消息?”
染摇摇头,小口喝着汤。汤很鲜,是鸡大保特意炖来给她补身子的。月子虽过了,但由于是早产,她的身体还是没完全恢复。
“四眼哥哥不会有事的。”可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抱着一个纸袋走进来,“他可是斯特国王子呀,厉害的很嘞!”
染心中了然。
可乐嘴上这么说,心里只怕比谁都担心。
“嗯,他一定没事。”染顺着她的话说,伸手招呼她过来,“买了什么?”
“街口新开的糕点铺的蛋挞!还热着呢!”可乐打开纸袋,香甜的气息飘散开来。她拿起一个递给染,又给鸡大保一个,自己才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好吃!”
染不禁莞尔。正要说什么,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紫色。
一只蝴蝶。
紫得深邃,翅膀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流光,然后停落在她手边的木桌上。
染愣住了。
蝴蝶轻轻扇动翅膀,朝她飞近了些,最后停在她搁在桌面的指尖上。微痒的触感传来,带着不可思议的温度。
“小七白?”她喃喃出声。
“什么小七白?”可乐凑过来,盯着那蝴蝶,“咦,这蝴蝶好漂亮!紫色的!”
鸡大保也伸长脖子看:“这季节还有蝴蝶…不对!这只蝴蝶怎么那么像…小七白?”
小七白早在染生产的那天消散了,这只不可能是它。
染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蝴蝶没有飞走,反而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爬了几步,翅膀轻颤。她仔细看后确认。虽然像,但纹路有明显的差别,气息也不同。小七白能感受到她的情绪波动,而这只明显没有。
“染姐姐,它好像很喜欢你。”可乐小声说。
染凝视着指尖的蝴蝶,一个念头划过脑海。
会不会是…
就在这时,蝴蝶忽然飞起,在她面前盘旋两圈,翅翼洒下流光。然后朝着院门方向飞去。飞到门边时,它停了停,像是在等待染跟上去。
“它这是做什么?”鸡大保疑惑。
“我去看看。”染说着,起身朝院门走去。
可乐和鸡大保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蝴蝶引着她出了院门,沿着门前的小路飞了一段,然后拐进一片花树更密集的林子。
这里的树叶几乎落光了,枝丫光秃秃地指向天空,只有那些奇异的花零零碎碎的还在开着,在萧瑟的秋景中显得格外突兀而艳丽。
蝴蝶停在一棵较高的花树枝头,不动了。
染站在树下,仰头看着。
风吹过,几片花瓣落下,拂过她的脸颊。她环顾四周,除了跟着出来的可乐和鸡大保,再无他人。
“是我多想了吗?”她失落的转身回去。
“染姐姐!看那里!”可乐惊呼,手指向林子另一侧。
染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呼吸一滞。
林子深处,影影绰绰的树干间,站着一个人。
距离有些远,看不清面容,但那轮廓…
染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眼睛不敢眨,害怕是梦。会像之前的无数次梦一样,梦里她见过他太多次,每一次醒来都只剩冰冷的枕畔。
那人动了,朝她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步伐很稳,踩着枯叶沙沙作响。
阳光穿过枝丫,斑驳地落在他身上。
越来越近,面容渐渐清晰。
他瘦了,脸上贴着创可贴。穿着玄紫色的刺客服饰,有些风尘仆仆,却真真切切。
他在染面前几步远处停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变得无比温柔,“我回来了。逾期一个月…对不起。”
染走向阿七,腿却软得不听使唤。步伐有些不稳,像踩在棉花上。就在染一个踉跄即将摔倒时,阿七快步上前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真实的触感与温度终于击碎所有怀疑,不是梦也不是幻影。
“阿七,真的是你。”
染的眼泪洇湿了他胸前的衣服。阿七身上的草药味道以及隔着衣物感受到的绷带轮廓,让她战栗,环在阿七腰间的手臂不敢收紧,害怕弄疼他,心口也阵阵抽疼。“你怎么瘦了…还受了这么多伤…”
“已经没事了,我很想你们。”他把脸埋到染颈窝,亲昵的蹭了蹭,闻着她身上特有的梨花香,还有…淡淡的奶香。这一路上的疲倦在拥她入怀的时候瞬间烟消云散。
“阿七…真的是阿七!”鸡大保从震惊中回过神,扑棱着翅膀冲过来,“阿七,你终于回来了!我不是在做梦吧!可乐来掐我一下疼不疼。”
阿七点头:“是真的啦,我回来了,大保。”
染轻轻挣开一点距离,红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阿七,手指抚上他脸上的创可贴:“疼不疼?”
“看见你就不疼了。”阿七捉住她的手,贴在唇边吻了吻,“我没事,玄武国的大家都没事。”
他握紧染的手,“阿染,我们以后不会分开了。”
可乐走上前,眼睛很红,却努力笑着:“阿七,欢迎回家。”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小下去,“那…四眼哥哥他…”
阿七看向她:“四眼仔受了点伤,但不轻,性命无碍。他们在…来的路上。”
可乐:“不和你一起回来?”
阿七:“…我们是一起回来的,可能是他不想你看见他狼狈的样子吧。”说着阿七抬起手指了指背后的树林。
可乐会意,欣喜的朝阿七指的方向跑了过去。
“嗯?是我儿子…在哭?”阿七侧目聆听,听力极好的他一下子就听到了远处屋子里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啼哭。
“可能是知道你回来了吧,”染说着,就拉阿七往大门方向走,“回家咯~”
“等…等一下阿染我还没准备好…”
这个曾令整个玄武国闻风丧胆的刺客首席,此刻在自家院子的门槛前,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嗯,要见到儿子的手足无措。
“他除了喜欢折腾外,不怕生人。 ”染笑着拉他的手,“而且你是生人吗?”
“他很想你…虽然他不知道,但我知道。”
不等阿七反应,她已牵着他走向院子。
阿七的脚步有些沉,目光却紧紧锁着那哭声传来的方向。
屋内,小飞正站在摇篮边上,扑棱着翅膀轻轻摇晃摇篮。一抬眼看见阿七,它眼睛一亮,直接飞到阿七肩上,激动的唧唧了几声。
“小飞,好久不见。”阿七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摸了摸小飞的头,目光却已完全被摇篮中的小家伙吸引。
他走到摇篮边,俯身看去。
襁褓中,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婴儿正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地哭着。那张小脸哭得通红,眉头紧紧皱着,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粉嫩的牙床。
阿七伸出手,动作尽可能轻柔的,将小家伙抱到怀里。他动作有些僵硬,却强迫着放松。
这让染和鸡大保哭笑不得,对于这个准爸爸会如此反应,他们表示没关系,来日方长。
婴儿到了新的怀抱,既然不哭不闹了,睁着湿漉漉,懵懂地“望”着上方这个脸上带伤的男人。
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奶嗝。
阿七愣住了。
下一秒,小家伙朝他笑了。软软的小手在空中抓了抓,握住了阿七贴在他脸边的食指。
“你好呀!小家伙。”温暖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脏最深处,阿七感觉自己此刻幸福无比。
…
窗外,立着安静注视着屋内温馨一幕的七道身影。
赤牙、江蕙莲、斯特国王子、南乔淼、烂命华、白狐,可乐。
七个人站在院墙外的花树下,默契地保持着距离,谁也没有上前打扰。
“我们既然会如此默契地没有进去?”烂命华抱着胳膊,率先打破了几人之间的默契沉默。
南乔淼背靠一棵花树,脸色有些苍白。她闻言,瞥了一眼身旁的白狐:“你不去看看自己的外甥?”
“看见了。”白狐的目光穿过窗棂,落在阿七怀中的婴儿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染温柔的笑脸,他也温柔的笑了。
“现在的年轻人视力真好。”南乔淼感叹道,“果然年轻人各方面都很优秀,不像我…唉~”
白狐移开目光,看向南乔淼,话中有话:“比不上前辈的智谋。”
“现在的年轻人真记仇。”南乔淼耸耸肩,费力走到烂命华身后。她现在状态不佳,体内蛊虫反噬得厉害,可不想再与后辈打个你死我活。
“既然都不愿意进去。我们就该回去了哈。”烂命华转身,朝林子深处走去,“我可不想再次打扰他们两个的甜蜜生活了。”
“那下次再来吧。”南乔淼也跟了上去,脚步有些虚浮。
烂命华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向斯特国王子:“别忘记我们的约定哦,四眼仔。”
斯特国王子点了点头:“斯特国言出必行,不会出尔反尔的。”
“好。”
南乔淼和烂命华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林子深处,白狐则走向了镇上。斯特国王子与可乐交代了自己要回斯特国处理一些外交事情后也离开了。可乐看着飞舱缓缓升空,划出一道银线,消失在天际。她转身向江蕙莲和赤牙打了声招呼后,就跑进了院子。
花树下,只剩下一直沉默的江蕙莲和赤牙。
赤牙双手插在口袋里,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花瓣。
自打在海边看见江蕙莲和阿七他们一同归来,他心情是复杂的。他想问江蕙莲是不是回来看他的,又怕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或者是不确定。
即使这半年多来,他在小鸡岛上,找到了她爱他的证据。
风吹过,卷起几片紫藤花瓣,落在江蕙莲肩头。她伸手轻轻拂去。
“我的房子现在是你在住吗?”
赤牙喉结动了动:“…懒得找,就随便住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放心,你的东西我都没有碰,一直原位放着。”
“嗯。”江蕙莲点头,然后迈出步伐,“回去吧。”
她走了几步,发现身后的人没有跟上,于是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赤牙。
赤牙还站在原地,此刻竟有些不知所措。
“师姐…”他开口,声音小小的,“你回来是为了小鸡岛…还是。”
他故意把话没说完,他知道江蕙莲懂。
江蕙莲静静地看着他,彼此又安静了一会。
良久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让扰乱赤牙的心跳,也扰乱了他强装的镇定。
“为了你。”
她说。
赤牙怔住了。他以为以她的性格会含蓄,会回避,会用其他理由搪塞过去。
他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
就如毫不掩饰的说,她爱他。
请问这有什么区别?
江蕙莲转过身,继续朝小鸡岛镇子的方向走去,声音随风飘来:“在玄武国,遇到了一事情,它们让我明白了很多道理。”
她停下脚步,再次回头,这次的笑容更真切了些:“所以呀,一起回家吧,阿权。”
赤牙看着她伸出的手,看着她眼中终于不再闪躲的温柔与情意。
他觉得,这半年多的等待,这十来的煎熬,在这一刻都值得了。
“好。”
他快步追上,握住了那只一直悬在半空等待他回应的手。
十指相扣,掌心传来爱人的温度让他眼眶微热。
他的师姐遇到了什么事情能解开心结?应该是和伍六七有关吧。
但他不在意是什么事情。总之,他的师姐回来了。
这就够了。
…
码头,最后一班渡轮的汽笛在暮色中响起。
烂命华与南乔淼站在船头甲板,这里是视野最开阔的地方。海风不大,带着咸腥的凉意,天色正在由蓝转黛,远天处还残留着一抹橘红的霞光。
“我们回去可没飞船坐,”烂命华看向身旁的南乔淼,眉头微皱,“老太婆,你确定不会猝死在路上?”
南乔淼缓缓坐下,声音疲惫:“没事,那蛊不至于弄死我。”
“真没事?”烂命华侧身替她挡住海风,“你身体里那些蛊虫因为幻梦蛊的介入正互相撕咬着,你真的撑得住?”
南乔淼闭了闭眼:“这样才好以毒攻毒呀。若我受不住,也不会坚持送伍六七回小鸡岛。”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小鸡岛越来越模糊的轮廓:“而且,不来送送,怎么放心得下。”
烂命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你是想见伍六七和白染的孩子吧。”
南乔淼:“来替夜圣羽和岩岩看看她俩外孙。只是既然都到了门口,突然就不敢进去看了”
烂命华没有回答。
他目光落在南乔淼颤抖的手指、苍白的嘴唇、以及眼底那抹将熄未熄的光,心里已经明白了。在幽光密林,那场大战中。她破了莫不死的阵法,又把幻梦蛊强行从阿七身上引到自己身上,她几乎耗尽了所有。这具残破之躯,此刻已是蛊虫厮杀的熔炉。如今能在这里说话,已是奇迹。
远处的海鸥鸣叫着掠过海面,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南乔淼仰头看着天空。天空高远,白云悠悠,慢得像是忘了时间。
像极了多年前,她们一起在翠春山看过的那片天。那时她们都还年轻,以为未来很长,长到可以挥霍。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那两人都是短命鬼。
“如果故人留给你的不是冷冰冰的遗物,而是活生生的孩子呢。”她低声自语,“那两个孩子,几年前能轻易的从我南乔淼手中拿走恶灵蛊的时候,也不动脑子想想为何会如此顺利。”
“也不想想,后来我为何会如此轻易的答应帮他们取出蛊虫。”
“第一眼见他们的时候,我多多少少也猜到了他们的身世。既然他们要恶灵蛊嘛,就当是给他们的见面礼了,做做样子打不过就行了。”
“没想到呀,以为不会再见面了,没想到时隔两年竟然还会再次见面。”
她忽然轻笑:“夜圣羽和岩岩,生前我都没欠过她们什么。怎么死后,给我留了这么多致命麻烦。”
“三个孩子,一个叛逆得要命,两个相爱得死去活来,快把我这个老不死给弄死了。”
“唉,等到了下面,再跟他们算账吧。”说着说着她靠向椅背,闭目休息。
烂命华沉默片刻,转身走进船舱,很快又出来,手里多了一条厚实的毛毯。他轻轻抖开,盖在南乔淼身上,仔细掖好边角。“好好休息一会吧。”
南乔淼未睁眼,只唇角微弯,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老婆子我一直都在好好休息。”
“……到了玄武国……”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融进海浪声里,像梦中的呓语,“记得叫醒我……”
“翠春山的花海我还没看够…”
话未说完,便彻底进入了梦乡。
烂命华看着气息归于平静的南乔淼,内心涌起一阵酸涩。
他记得很多年前,那个戴着浮生铃的南疆少女,仗着他年幼无知,坑蒙拐骗地“借”走了他离家出走带上的所有盘缠。
害得他做了半年的小乞丐,后面再次见面,既然还想借走他的大皇子令牌。
他对南乔淼的印象一直都是江湖骗子,来无影去无踪,连风都捕捉不到的人。
没想到最后…
“好梦,前辈。”他低声说,害怕吵醒她的美梦,“药骨应该已经到云水天了。”
————黄金分割线————
作者的话:牙疼得我不想更新……呜呜
(つД`)(つД`)(つД`)(つД`)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