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梅花山庄。
梅花十三披着黑色斗篷,停在山庄的大门前。
风雪呼啸,卷过庄门残破的匾额,掠过覆雪的断壁残垣。昔日梅香隐隐的家,如今只剩下满目疮痍与死寂。
梅花十三握着短刃,指节泛白,掌心冰凉,心底却有一簇火在愤怒灼烧。
她快步踏入庭院:“十四?姐姐们?……父亲?!”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积雪从屋脊滑落的簌簌声。
过了一会,主屋那扇半塌的门后,缓缓转出三个人影,
“果然回来了。”为首的是个面色阴沉的男子,手中拎着一对流星锤:“守株待兔,倒也省事。”
旁边一个扛着大刀的男子咧嘴笑道:“嘿,找不着梅花大侠,抓了他闺女,不怕他不露面。”
梅花十三静立不动,兜帽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紧露出紧抿的唇。

“小丫头,”女子上前一步,“是要自己乖乖跟我们走,当个诱饵呢?还是等我们动手,把你捆成个粽子?”
梅花十三抬头,目光冷冷:“夜袭梅花山庄的,就是你们?”
“是又如何?”壮汉不耐地掂了掂肩头大刀,“识相点,少受皮肉……或许…”
他话音未落,梅花十三抬起短刃,向着三人疾冲!斗篷在身后猎猎飞扬,速度快得只在风雪中留下一道残影。
“找死!”使流星锤的男子右手一扬,流星锤呼啸直砸梅花十三面门。
梅花十三脚步一顿,足尖一点,向后飘退半步。流星锤在她身前掠过,重重砸在地面,碎雪四溅。她腾身跃起,再次进攻。
那女子的红绸灵活地“嗖”地一下缠向梅花十三的脚踝,又快又阴险。
眼看就要被缠住,梅花十三在半空中旋身,黑斗篷呼啦一声展开,搅乱了绸子的方向。
她手里的短刃快一划,“嗤啦”一声,红绸割断!
梅花十三落地后一蹬,剑指那个刚收回流星锤的男子。
壮汉抡起大刀就拦腰砍来,刀风呼呼作响。
梅花十三下蹲,大刀擦着她的发顶过去,砍断了几缕发丝。
男子的流星锤又抡了过来,和壮汉的刀一起,把梅花十三困在中间。
梅花十三凝神,眼眸渐渐染上血色,短刃也染上青云流水剑法的青色。
起势迎敌!
锵——!
金属剧撞,雪浪轰然掀扬。
“啊!”
流星锤脱手落地,大刀也应声而坠。
原处只余几瓣梅花飘散,与二人误伤彼此溅开的血迹。
拿着半截红绸的女人警惕扫视周围,忽然她颈侧一凉,好像有什么金属制品已贴着她的颈间。
“你!”女子一动不动,脸色发白。
梅花十三压重短刃,声音冰冷:“…不想死,就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
“别…别杀我…”冰凉的触感让女子一哆嗦,“…你问…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刺客联盟夜袭梅花山庄的另一个目的是什么?”
“……梅花令。”女人颤声接话,不敢隐瞒,“梅花山庄的梅花令……刺客联盟非要拿到不可。”
“令牌在哪儿?”
“没……没找到。”女人喘着气,“我们把庄子都快翻过来了。最后,在祠堂后面的暗道口附近,碰见了你爹。他似乎早就知道我们的目的,我们索性直接与他交手,可他招式快得像一阵风,又飘得像棉花,我们根本碰不着他,一眨眼,他……他就不见了。”
梅花十三:“庄子里其他人呢?”
女人:“我们接到的命令就是抓你爹,逼问令牌。进来的时候,根本没有看见什么其他人。可能……可能早就被你爹遣走了吧?”
刃锋陷进皮肤,刺痛传来,女人连忙道,“等等!有个五边形脸的男人,他拼死阻拦,但寡不敌众,就在我们要杀他的时候,有一个女子突然出现把他救走了,他们两个都受了重伤…”
梅花十三: “后来呢?”
女子:“后来,我们拿你弟弟性命要挟你爹,他仍不肯交出梅花令,我们打伤了他,眼看就要成功拿到梅花令,可那个五边形脸的男人又回来了,救走了他们,我们派去的几个刺客都杳无音信,所以我们只好在梅花山庄……等你。”
梅花十三:“……”
…
废墟重归寂静,只有风在断柱残垣间穿梭呜咽,像是亡魂的低泣。
雪花无声飘落,试图掩盖一切伤痕与血迹。
梅花十三独立于风雪庭院中,收刃环视着这三具尸体。
她走到庭院角落那株老梅旁,梅枝遒劲,覆着厚雪,却仍有几点嫣红倔强地探出头来,在漫天素白中红得惊心。
“梅花令…”她伸手,极轻地拂去一朵花苞上的积雪,“是…什么?”
“谁在那里!!”梅花十三转身,看向大门方向。
大门残破的阴影里,一个小小的身影瑟缩了一下,慢慢探出头来,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双眼睛圆睁着,满是惊惶,“十……十三姐姐?!”
梅花十三瞳孔一缩:“十四?”
梅花十四怯生生地挪出来,他瞥了一眼地上那三具尸体,小脸更白了,但还是努力站直:“爹……爹让我来接你。他说,你上山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
梅花十四领着梅花十三,绕过主屋废墟,穿过被雪压弯的竹林,往后山地牢方向去。
因之前阿七和管家的大战,地牢早已彻底坍塌,此刻只是一片乱石废墟。
不过,这样才是更好的藏身之地,任谁都没有想到,废墟之下,还有一处石室。
梅花十四蹲下身,在几块看似随意散落的石头间摸索了一阵。
咔哒一声轻响,一块石板向旁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
“管家伯伯说,最危险的地方,有时是最安全。”梅花十四小声解释,率先钻了进去,“下面……下面是地牢更底下的一层,只有管家伯伯和爹爹知道。是管家伯伯很久以前,偷偷挖的。”
阶梯漫长,壁上每隔一段嵌着一盏油灯,火苗微弱摇曳。深入地下后,寒冷被一股暖意取代,整个人都暖呼了不少。
尽头是一间宽阔的石室。壁上挂着几盏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室内的景象。
何大春靠坐在墙边,赤裸的上身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还有些苍白时。看见梅花十三时他怔了怔,随即微微颔首。
另一侧,梅花十一正用小火炉煎药,她右手手臂吊着绷带。
见梅花十三进来,她唇动了动,终是什么也没说,只垂下眼,继续看顾炉火。
石床上,梅花大侠半倚着,面容灰败,气息微弱,胸口处的衣物下明显隆起包扎的厚层。
老管家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正小心地给梅花大侠喂水,动作迟缓,显然他自己也伤势不轻。
“……你…还好吗?…”梅花十三开口。
梅花大侠缓缓睁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开口第一句却是:“谁让你回来的?…” 话未说完便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渗出血丝,被管家用布巾轻轻拭去。
“他伤得最重,”梅花十一端着药走过来,“那一锤伤了肺腑,又强提真气带我们突围……寒气入了经脉。我的伤不妨事,大春的也是……皮肉伤,将养些时日就好。那个小老头嘛……”她看了一眼管家,“筋骨受损,需得静养半年。”
梅花十三的目光扫过众人确认着他们伤势状况,最后回到父亲脸上:“梅花令是什么?”
石室内静了一瞬。
梅花大侠闭了闭眼,缓过一阵喘息:“不过是初代庄主与几位江湖挚友的信物。持梅花令者,可请动当年立誓者的后人或传人,办一件事。那些人……如今散布江湖,有的已是一门之主,有的则是隐世高手。”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刺客联盟想要得到它,理由不必多说。”
“令牌在何处?”梅花十三问。
梅花大侠看向管家。
老管家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用丝绸包裹的物件。
层层打开,露出半块令牌,刻着半朵虬劲的梅花,断口参差,像是被硬生生掰开。
梅花大侠努力抬起手,指向那半块令牌:“带着这半块梅花令去找另一半梅花令的持有者白染…”
梅花十三伸出手,接过那半块令牌,“…你把另外一半给她了?”
梅花大侠别开脸,冷哼一声:“若不是你着急离开,招呼都不打,老夫也不至于把传家之物给一个外人。”
语气硬邦邦的,也不知道他是在气梅花十三不辞而别,独自面对危险,还是真的是迫不得已才把梅花令的另外一半给别人。
“……”梅花十三将半块梅花令紧紧握在手中,不再说话。
梅花十三对梅花大侠行了个礼,然后就转身离开。
“十三姐姐!!”
在梅花十三走出阶梯口回到地面的时候,梅花十四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梅花十三脚步一顿。
梅花十四快步跟上来,仰着小脸:“虽然爹爹什么都没有说,但是爹爹很在意十三姐姐的。”
“十三姐姐不辞而别的那一日,爹爹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一个人在竹林里练剑练了好久!”
“……”梅花十三沉默片刻,“嗯,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梅花十四早料到她会这样说,不得不说,所有姐姐里,十三姐姐最像爹爹——气质像,说话方式也像,天赋更不用说。但十三姐姐到底还是柔软些,至少他能从她细微的停顿和眼神里,触到一点情绪的波动。在爹爹那里,永远只有一张喜怒不形于色的脸。
“十四。”梅花十三将出神的弟弟唤回。
梅花十四:“恩?”
“照顾好自己。”她顿了顿,声音缓了些,“还有,你是男孩子,要照顾好父亲和姐姐们。”
梅花十四重重点头,眼圈有些红:“嗯!!我会照顾好他们的!!”
梅花十三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旋即转身。
“对了!还有一件事!”梅花十四忽然又喊住她,开心地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十一姐姐和那个大块头……成亲了。就在上个月,大块头伤重得快不行的时候……拜的堂。”
梅花十三背影凝滞了一瞬,她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
“嗯。”
然后,迈步踏出,身影没入门外漫天的风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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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ooc归我,人物归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