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地,阳光过分明媚,青草的气息甜得发腻,连死亡都被这春日柔光裹上了一层糖衣。
只有在这里安葬的鬼魂知道,这片祥和的表象下,是永远无法跨越的生死界限。
一只白色蝴蝶穿梭在墓碑间,最终停在一块无字碑上。
准确来说,是停在了身为鬼魂的染的头上。
她抬手想赶走这不请自来的访客,手指却径直穿过了蝴蝶的翅膀。
试了两次,染放弃了,任由那小生灵在她发间栖息。
反正,她也感觉不到它的重量。
不远处,刚从奈何桥回来的两个鬼魂说着话。
“唉,孟婆说我生前作恶多端,下辈子只能投胎做阿猫阿狗。”
“可恶!早知道生前就多做点善事积德了!”
旁边的鬼魂连忙安慰:“好啦,我明天就去投胎了,你记得和孟婆说来我投胎的那户人家,我一定把你养得白白胖胖。。”
“这可是你说的!”
“当然!”
两鬼魂飘近,经过白染身旁时,其中一位忽然停住了,好奇地打量着那块无字碑。
“奇怪,”她压低声音,“她的墓碑怎么没有刻字?”
另一个鬼魂瞥了一眼:“她啊,死了两年了,一直不去投胎。听隔壁的阿婆说,执念太深,牵挂未了,阎王不收,孟婆不渡,只能做个孤魂野鬼喽。”
“哦——孤魂野鬼啊。”
“嘘,小声点,别被她听见了。”
其实她们的话从一开始就一字不漏地传入了染耳中——毕竟,她们就站在她面前议论!
她只是懒得睁眼,懒得动弹,懒得反驳。
等那两个鬼魂终于飘远,染才缓缓睁开眼睛,托着下巴,望着眼前这片困了她两年的墓地。
“早知道这样,死的时候就该给自己留点遗言,让那个和尚给我刻个字。”她用手指在地上画着圈,虽然指尖根本触不到泥土,“可恶,投胎投不了,走也走不远,天天在这儿晒太阳,鬼都要被晒化了。”
她叹了口气,正想换个姿势继续发呆,忽然一阵微风拂过,带来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染心头一紧,下意识抬头望向山坡上。
那里站着一个人,隔着一段距离,面容模糊,可那个身影…
她几乎是弹起来的,想上前看个清楚,但那人已先一步走下山坡。
他穿过一排排墓碑,脚步不疾不徐,最终停在了她的无字碑前。
白染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即使不再是那身标志性的紫衣刺客服,即使他此刻身着普通的白色卫衣和黑色短裤,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白染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移向他的心口,那里曾是她刺入断刃的位置。
而柒静静地凝视着那块空无一字的墓碑,他目光平静得让染心慌意乱。
没想到再相见,已是阴阳两隔。
她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即便说出来,他也听不见。
“墓碑有什么好看的。”柒身后跟来一只蓝色的鸡,嘴里嘀咕着。
柒没有回答,他只是站着,目光自始至终都在无字碑上。
自己的墓碑被人这样目不转睛地凝视,凝视的人还是她生前的爱人,染感觉自己仿佛被他的目光灼出了窟窿。
她恨不得上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墓碑,可她做不到,她只是一个触碰不到实体的魂魄。
“阿七?发什么呆呢?”鸡大保又唤了一声。
“没事。”柒平静的嗓音终于响起,却干涩得很。
“这个无字碑……”鸡大保上前一步,歪头打量着:“有什么特别吗?”
“不知道,”柒摇头说,“只是感觉……它一直在牵引我过来。”
他微微垂眸,再抬眼时,眼底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是你吗?”他问,声音带着不敢确认的小心翼翼。
“当然是我啦。”染轻声回答,明知他听不见。
“这是谁的墓碑?”鸡大保更加困惑了。
“应该是一个……”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善于撒谎和伪装的人的。”
他顿了顿,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容:“一个试图从别人全世界路过的人,死了也不打算给自己留个名字吗?”
染无言以对。
柒恨她,理所当然。
柒蹲了下来,伸出手,指尖拂过无字碑。
白染在他对面蹲下,隔着墓碑与他对视。此刻的柒眼里没有戾气,没有怨恨,只有深沉得化不开的心疼和依恋——这比恨更让她心痛。
为什么一切都没有按照她的剧本发展了?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她百思不得其解。
或许是无字碑的空白太过刺眼,柒抬起手,剪刀从他衣兜里飞出,悬在半空。他手指一动,剪刀便顺从地舞动起来,在石碑表面刻划出深深的痕迹。
“阿七,你这……”鸡大保目瞪口呆。
染也飘到柒身后,好奇看向碑面新增的刻痕。
只一眼,她魂魄巨震。
吾妻白染之墓
右下方刻三个字:伍六七
所有伪装的平静土崩瓦解,白染捂住嘴,作为鬼魂的她本不该有泪,可眼眶却灼热得发痛。
柒收回剪刀,指尖再次抚过那新刻的字痕,“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样也算是把你拴在我身边了。”
他不再说话,开始清理碑周零星的杂草。
…
“暂时先这样吧。”等杂草都处理得差不多了,他才起身离开,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下次再来看你。”
鸡大保从头到尾一直处于云里雾里的状态中,但还是跟上了柒的脚步。
染看着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的墓周,看着墓碑上那行字,泪水终于无声滑落——鬼魂的泪,落地即散,不留痕迹。
“所以说呀,你就是个笨蛋…”她喃喃道。
“柒……”她忍不住唤他的名字。
已走出几步的柒忽然停下。
风起,春日的风裹挟着青草的甜香,卷起他的发梢。
柒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回墓碑。
风吹乱了他的额发,他微微眯起眼。
那阵风里,似乎有熟悉的气息,有他魂牵梦绕的味道。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借着微风,轻轻触碰了他的唇。
像是一片雪花,又像是一个……缠绵的吻。
冰凉又柔软,但都转瞬即逝。
柒怔在原地,嘴唇微张,舌尖尝到的,是风的味道,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染退后几步,手指轻触自己的唇瓣,虽然柒根本感觉不到她的触碰:“这算不算是吻呢?”她望着柒失神的模样,“就当是……你为我刻字的回礼吧。”
柒站在原地,仿佛又失了魂,目光在墓碑周围游移,像在寻找什么看不见的存在。
鸡大保实在看不下去,折返回来。
“听说,”它犹豫着开口,“有个手势叫‘狐之窗’,只要用特定的方式叠起手,从那个小窗看出去……就能看见已经逝去的人。”
柒:“那是谣言吧。”
鸡大保:“万一是真的呢?”
柒犹豫了片刻,终于缓缓抬起手,照着鸡大保示范的手势,将双手交叠,拇指与食指形成两个相扣的菱形框。
他透过那个小小的“窗口”,望向墓碑的方向。
风停了。
过于明媚的阳光,奇异地柔和下来,像是被一层白色轻纱滤过。在那片流动的光影交错之中,他看见了…
一袭白衣,静立碑旁。棕色长发在无风的空气中仿佛仍在微微飘拂。
她含泪望着他,唇角却努力向上弯着,笑容悲伤至极,也温柔至极,与他记忆中最后的样子,分毫不差。
柒猛地闭眼,再睁开,害怕这只是幻觉。
可她没有消失。
染知道他能看见她了,虽然只有片刻。她向前一步,隔着那段无法跨越的距离。
“笨蛋柒,好好活下去吧。”染的声音在柒心低响起。
染抬起手,像要触碰他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最后只是轻轻挥了挥。
再见。
若有缘,我们来生再见。
柒的手势松开了,眼前的幻象也随之消散。
墓碑依旧,青草依旧,阳光依旧,只有唇上残留的冰凉幻觉,和心底回响的那句话,证明着方才的真实。
鸡大保看着柒脸上滑落的水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挪近些,站在他身边。
“白染,我们来生再见。”
柒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离开。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染站在墓碑旁,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在视野中。
她低头,看向墓碑上“吾妻”二字,释然地笑了。
风再次吹起,墓碑前的雪绒花轻轻摇曳,心愿已了,执念已消,她也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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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这段时间为什么不更新,我特喵的去打王者了,原本想着赛季末了上个荣耀so easy,结果我特喵的打了一个多星期,晋级赛都打了十多把了硬是上不去。最后还喜提团队之光,呵呵~这王者你就打吧,一打一不吱声。
不过大家放心,我已经把王者卸载了。现在就回来好好更新了。
为什么会更新番外,因为它快完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