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山林一片宁谧。
偶尔会有几声狼嚎声,随后又是更深的死寂。
篝火旁,三人围坐。
鸡大宝因每一声狼嚎而缩紧脖子,阿七却始终安静的坐着,染坐在他对面,目光时不时的投向天际的月。
今夜的月格外的圆,倾泻下的辉光也格外的冷。
小飞也无聊地从阿七衣服口袋里钻出来,趴在鸡大宝身边。
自梅花山庄归来,鸡大宝就感觉气氛不对,他悄悄打量阿七,又瞥了眼染,觉得这两人之间必有话说。
他识趣地拉起小飞,借口去别处看星星,顺便把一直嚎叫的野狼收拾一下。
阿七点了点,没有阻拦。
“我们一个时辰后回来!”鸡大宝说着,便带着小飞隐入夜色。
他们的离去,使得周围愈发安静,寂静得令人心头发紧。
“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染率先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阿七似乎并不意外,缓缓抬眸,跳动的火光在他眼底映出明暗不定的光影。
“是不想问?不好奇?”染沉默片刻,“还是说……你都已经想起来了?”
她内心更倾向于后者。
阿七是何时恢复记忆,又是何时记起她的,她无法确定,但直觉告诉她,绝不可能是在梅花山庄的地牢。
“我在想……”阿七开口,声音比夜风更轻,“这一次,你会不会依然对我有所隐瞒。”
染的唇角牵起一抹苍白的苦笑:“事到如今,我不知道该解释些什么。但你若问了,我会如实回答。”
“我还没有记起全部,”阿七看着燃烧的火焰,“只是……那些记忆一下子涌进来,有点乱…就像碎掉的镜子,那些碎片上有着关于我们的一些事。”
他微蹙着眉,似在努力拼凑那些模糊的碎片:“我记得……你总是跟在我身后,在很多个如同此刻般寂静的夜里。我记得你递来伤药时,指尖那一点点暖意,也记得……你转身离开时,那个决绝冰冷的背影。”
他的话语顿了顿,“但这些记忆仿佛隔着一层浓雾,我看不清来龙去脉。白染,当初你为何来到我身边?”
他倾身向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下颌轻轻搁在手背上,眼睛直直地看着染。“告诉我真相,不要敷衍,不要借口。是任务?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屏息,也等待着她的回答。
染看着阿七,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他不是那个俏皮的伍六七,也不是那个冷酷的代号“柒”,而是将两者融合后,更加复杂、也更加清醒的存在。
“我来到你身边,”她深吸一口空气,“最初,是因为任务。”
阿七没有打断,只是用那双沉静的眼眸注视着染,等待下文。
染低下头,“你是刺客联盟最不稳定的因素。首领对你……既倚重,又忌惮。于是首领制定了一个计划……一个需要有人靠近你,成为你信任之人。并在必要时……能成为你致命弱点的人。”她苦涩的笑,“所以,首领派来了我。可能是因为我当刺客以来没有杀过一个人,手上干净吧;也可能因为……我看起来足够无害。”
“接近你,取得你的信任。这就是我最初的任务。”她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阿七,“我听过你太多的传闻,冷血、残忍、毫无感情……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任务。”
“但是……首领承诺,只要我完成这个任务,他就放我……自由。所以…我接下了。”
“认识你,接近你,让你放下戒心……所有一切都是我任务中的一环。然而后来我发现,那个传闻中冷酷无情的你,竟也会被他人的只言片语触动,在这条布满血腥的路上,你的心……竟然也会动摇。可笑的是,我既也会为你动摇,我开始分不清,哪些是任务需要伪装的关切,哪些又是我自己……不受控制滋生出的真心。”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痛楚,“暗影刺客都有同样的宿命——在杀戮中死去。我不断告诫自己不能动摇,可每一次你毫无保留地将后背交给我,每一次你负伤后沉默地靠在我身旁……我愈发觉得,那个传闻中的‘代号柒’,与我眼前所认识的这个人,根本一点都不像。”
“后来……我接到了最后的命令,作为诱饵,引你踏入死局。”
她闭上眼睛,停顿了许久,“我看着你孤身一人闯入神兽塔,浑身浴血,却仍下意识地挡在我身前…我手中的武器,无论如何也无法举起。那一刻我才彻底明白,所谓的任务,早就失败了。从我再也无法将你仅仅视作一个‘目标’的那刻起,就一败涂地。”
“我背叛了刺客联盟,也……辜负了你的信任。”染承认道,眼中带着复杂的歉疚与一丝解脱,“于是那晚我赌了一把,将醉生梦死的毒涂在短剑上。我私心的想让你活着,不再是那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柒’,不必再沉沦于永无止境的杀戮。那是我当时所能想到的,唯一的、让你挣脱宿命的方式……即便代价,是我的性命。”
染眼角含泪水看着阿七,“或许你所经历的一切是假的,但…爱是真的。”
月光依旧冰冷,篝火的暖意似乎无法驱散此刻凝滞冻结的空气。
阿七沉默着,再次拾起一根枯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火堆,火星明灭不定。
“我记得……”他忽然开口,“你说过,想去一个没有杀戮、没有刺客的地方,安静生活,在门前……种一棵梨花树。”
“你将我从无尽的深渊里拉出,让我有了情感,懂得了爱。而我…助你挣脱枷锁,获得自由。白染,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谁亏欠谁。”
“你恨我吗?”染的声音颤抖,“恨我为了任务……背叛了你,辜负了你的一片真心。”
阿七缓缓摇头,“我不恨你。我深爱过你,你也曾深爱过我,既曾真心相待,又何来辜负一说。”
阿七:“染,人不能总是沉湎于过去。”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陷入长久的寂静。
时间仿佛被拉长,只余柴火燃烧的细微声响。篝火渐弱,添了新柴,复又燃起,明灭不定,直到鸡大宝和小飞回来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沉寂。
“哇!今晚的星星真是好看呀,那几头野狼也被我和小飞揍得屁滚尿流的跑了!”鸡大宝一脸满足,随即察觉到气氛异常,“呃……你们俩这是……?”
阿七站起身,衣袂带起些许尘埃。“大宝,我们该走了。”
“啊?现在?”鸡大宝愣住,“大半夜的赶路?”
阿七没有解释,只是径直转身。
鸡大宝虽一头雾水,看看阿七,又看看沉默的染,终究没再多问。
走出几步,阿七停下脚步,微微侧首,“染,”他的声音随风传来,“离开玄武国吧。去追寻你一直渴望的自由,过你真正想要的生活。”
他们的身影最终融入夜色,未曾回头。
染独自坐在篝火旁,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清冷的月光将她身影拉得细长。
良久,她将脸埋入膝间,双手紧紧抱住自己,肩膀无声地颤抖起来。
原来最痛的惩罚,不是恨,而是连恨都不屑给予的——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