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行前夜,雪月城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细雪如絮,无声飘落,覆盖了黑瓦白墙,染白了青石板路。听雨轩的小院里,几株晚梅在雪中绽放,红得愈发娇艳。
小龙女站在窗前,看着雪花一片片落下。来到这个世界已近三月,从初秋到深冬,从终南山到雪月城,她走过了一段从未想象过的旅程。
而明天,他们就要出发去东海,去寻找那虚无缥缈的线索,去寻找那个可能还在等她的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百里东君。他端着一壶热酒走来,将酒倒入两个玉杯,递给她一杯:“尝尝,这是师兄新酿的‘雪中梅’,取了今冬第一场雪和院中梅花酿的。”
小龙女接过,轻抿一口。酒液清冽,带着梅花的冷香和雪的纯净,入喉却化作暖流。很特别的酒,就像这座城,这个人。
“在想什么?”百里东君问,在她身边站定。
“想...这场雪。”小龙女望着窗外,“古墓从不下雪,终南山虽有雪,却总是很大,很急。这里的雪...很温柔。”
百里东君笑了:“雪月城的雪确实温柔,就像这座城的人。”他顿了顿,“龙儿,明日就要出发了,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吗?
小龙女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些路必须走,有些事必须面对。就像当年杨过离开古墓,她知道自己终会去找他一样。
“嗯。”她轻轻点头。
百里东君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被笑容掩盖:“那就好。早点休息,明日要早起。”
他转身欲走,小龙女却忽然叫住他:“百里东君。”
“嗯?”
“谢谢你。”她看着他,很认真地说,“谢谢你...做的一切。”
百里东君怔了怔,随即笑了,笑容如春风:“我说过,我乐意。”
他离开后,小楼安静下来。小龙女独自站在窗前,将那杯“雪中梅”慢慢喝完。酒香在口中萦绕,也萦绕在心头。
夜深了,雪还在下。她正准备休息,忽然察觉院中有异。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雪落的声音。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波动,如石子投入深潭泛起的涟漪。
她瞬间警觉,剑已在手。可就在她准备出剑的刹那,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别紧张,是我。”
声音苍老而温和,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小龙女转身,看见一个老者不知何时已坐在桌边,正自斟自饮那壶“雪中梅”。
老者须发皆白,面容却红润如婴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读书人。可小龙女却感觉不到他的气息——他就坐在那里,却又仿佛不存在于这个空间。
“你是...古尘前辈?”她想起百里东君提过的师父。
老者——古尘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她:“正是老朽。龙姑娘,久仰了。”
小龙女收剑,却没有放松警惕:“前辈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古尘不答,反而打量着她,目光如炬,仿佛能看透一切。许久,他轻叹一声:“果然...果然是两个世界的交汇。老朽活了八十三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奇景。”
他放下酒杯,神色变得郑重:“龙姑娘,老朽今日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关于你回归原本世界的方法。”
小龙女浑身一震。
“前辈知道...如何回去?”
“知道,也不全知道。”古尘说得玄妙,“老朽年轻时曾得一卷上古残篇,记载着时空阵法的奥秘。这些年游历四方,也见过几处遗迹。结合你的情况,倒是推演出了一种可能。”
他顿了顿,继续道:“东海之滨,有处名为‘归墟’的秘境。传说那里是万水归处,也是时空薄弱之处。每逢甲子年冬至子时,归墟会出现‘海市蜃楼’——那不是普通的海市蜃楼,而是不同世界的投影。”
小龙女心跳加速:“前辈的意思是...”
“意思是,如果你原本的世界在归墟有投影,那么在那一刻,你或许能借着投影,打开回去的门。”古尘看着她,“但此法有三难。”
“哪三难?”
“第一难,时机。”古尘竖起一根手指,“甲子年冬至子时,六十年一遇。下一次,在三年后。”
三年...
“第二难,风险。”他又竖起一根手指,“时空穿梭非比寻常,稍有差池,轻则迷失在时空乱流,重则形神俱灭。老朽虽能布阵相助,却无法保证万全。”
小龙女沉默。这个风险,她早有预料。
“第三难...”古尘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也是最大的难关。”
他看向小龙女,目光如古井深潭:“若要回去,必须断绝与此间的一切联系。不只是人与物,更是情与缘。你的内力中已融入了这个世界的气息,尤其是...”他顿了顿,“尤其是与东君那小子共同修炼、酿酒时留下的羁绊。这些,都必须斩断。”
小龙女愣住了:“斩断...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古尘叹息,“若要回归,便需将这两个多月在此间经历的一切,从记忆到内力,全部剥离。你会忘记这里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所有的心动与温暖。回到古墓的你,只会记得离开的那一刻,之后的一切,如大梦一场,了无痕迹。”
如大梦一场,了无痕迹...
这八个字如重锤般砸在小龙女心上。她脸色瞬间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握紧。
忘记雪月城的温暖,忘记江湖路上的风景,忘记...忘记那个总是带着笑容,为她挡刀剑、酿美酒、逗她笑的少年。
忘记他说“我想永远陪你看江湖”时的温柔。
忘记他重伤昏迷时仍握着她的手。
忘记月光下,他说“我喜欢你,不需要理由”时的坚定。
“必须...如此吗?”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发颤。
古尘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还是点头:“必须如此。两个世界的规则不同,你若带着此间的记忆与羁绊回去,会造成时空紊乱,不仅你自己有危险,也可能影响到两个世界的平衡。”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雪:“龙姑娘,老朽知道这很残忍。但这就是选择——回去,便意味着放弃这里的一切;留下,便意味着放弃那个世界的一切。”
他转身,目光锐利如剑:“而且,时机仅有一次。三年后的冬至子时,你若不在归墟,便再无机会。”
再无机会...
小龙女缓缓坐下,手在微微颤抖。她端起桌上那杯未喝完的“雪中梅”,酒已凉了,入口冰冷刺骨。
“东君知道吗?”她轻声问。
“他还不知道。”古尘摇头,“那孩子...看着洒脱,实则用情至深。若他知道,定会劝你留下。可老朽觉得,这选择该由你自己来做。”
是啊,该由她自己来做。
可这选择,何其艰难。
一边是十六年的古墓生涯,是师徒情分,是杨过可能还在等待的诺言。
一边是三个月的江湖路,是相知相伴,是百里东君毫无保留的真心。
“前辈...”小龙女抬起头,眼中第一次出现如此清晰的迷茫,“若我留下...那个世界的我,会如何?”
古尘沉吟片刻:“两种可能。一是那个世界的你从此消失,如同从未存在;二是那个世界的时间停滞在你离开的那一刻,等你回去才会继续流动。”他顿了顿,“老朽倾向于后者——时空自有其平衡之道。”
也就是说,若她留下,杨过可能永远等不到她回去的那一天。
若她回去,百里东君将永远失去她——不只是失去,是彻底忘记,仿佛她从未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我需要...时间想想。”小龙女低声说。
“自然。”古尘点头,“离冬至还有三日,你可以慢慢想。不过...”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都不要后悔。人生在世,最苦莫过于悔不当初。”
他说完,身形渐渐淡去,如烟如雾,消散在空气中。桌上那壶“雪中梅”还在,杯中酒液微漾,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小楼里只剩下小龙女一人,和窗外无声飘落的雪。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如一座冰雪雕像。脑海中两个世界的人影交替浮现——杨过断臂执剑的模样,百里东君笑着递来酒杯的模样;古墓冰冷的石室,雪月城温暖的小院;那个世界的终年孤寂,这个世界的相知相伴...
时间一点点流逝,烛火渐弱,天色渐明。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窗户时,小龙女仍然坐着。她面前摆着两样东西——一样是百里东君送她的淡蓝发带,一样是她从古墓带出来的、刻着古墓派印记的玉簪。
发带上还残留着他的气息,玉簪上刻着师门的训诫。
她看着这两样东西,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百里东君来了。他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龙儿,该出发了...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小龙女抬起头,看着他关切的眼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古尘所说的“抉择”有多重。
重得,几乎让她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