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月城的日子如流水般宁静。

百里东君的伤势一天天好转，已能在院中练上小半个时辰的剑。小龙女依旧每日晨起练功，午后或与李寒衣品茶论剑，或独自在城中漫步，渐渐熟悉了这座城池的每一条街巷。

这日午后，她如常出门，没有特定目的地，只是随意走走。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温润的光。她走过熟悉的酒肆、茶馆、兵器铺，最后在一家名为“听风阁”的书斋前停下脚步。

书斋不大，却布置得雅致。门前挂着竹帘，帘后隐约可见书架林立。小龙女素来对书籍感兴趣——古墓中虽藏书丰富，却多是武学典籍与道家经文，少有江湖杂记、风物志异这类书。

她掀帘而入，书斋内很安静，只有个须发皆白的老掌柜在柜台后打盹。四壁书架直抵屋顶，空气中弥漫着纸张与墨香混合的气味。

小龙女缓步浏览。书架分门别类，有史书、诗集、医典，也有她感兴趣的江湖轶事。她抽出一本《北离江湖录》，随手翻阅。

书很旧了，纸页泛黄，记载的是三十年前的江湖旧事。她本只是随意看看，却在翻到某一页时，手指顿住了。

那一页的标题是：“神雕侠侣，绝迹江湖”。

内容记述了一对神秘的侠侣，男子断臂，携巨雕，女子白衣，容貌绝世。二人武功奇高，行踪不定，曾在终南山一带现身，后不知所踪。

小龙女的心跳漏了一拍。

终南山...白衣女子...神雕...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深锁的记忆之门。杨过，还有那只总跟着他的丑雕...还有她自己，在古墓的那些年...

她继续往下读。书中说，这对侠侣最后一次被人目睹，是在终南山的一场大火后。有人看见巨雕载着二人冲天而起，消失在云雾之中。此后江湖再无他们的消息，有人猜测他们已隐世不出，有人则认为他们去了某个世人难至的秘境。

“姑娘对这段旧事感兴趣？”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小龙女抬头，见那老掌柜不知何时已醒了，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这书中所述...是真是假？”她问，声音不自觉地有些紧。

老掌柜捋了捋胡须：“真假难辨啊。江湖传闻，十之八九都有夸大。不过...”他眯起眼，“约莫二十年前，确实有人在东海之滨见过类似的描述——断臂男子，白衣女子，还有只大得吓人的雕。”

东海之滨？

小龙女握书的手微微用力：“后来呢？”

“后来？”老掌柜摇头，“没后来了。见着的那人是个渔夫，说那三人——连雕算上——往海外去了，再没回来。”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前两年，有商船从海外归来，说在某个荒岛上见过刻字，是什么‘终南山下，活死人墓，神雕侠侣，绝迹江湖’...”

啪嗒。

书从小龙女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老掌柜吓了一跳：“姑娘？你没事吧？”

小龙女没有回答。她弯身捡起书，手指微微颤抖。那十六个字...是杨过的字迹，她认得。当年在古墓，他总爱在石壁上刻字，有诗文，有感悟，也有这样的四言句。

“那荒岛...在何处？”她听见自己问，声音飘忽得像不是自己的。

老掌柜却摇头：“这就不知道了。海上岛屿星罗棋布，那商船也只是偶然经过，说不清具体方位。”他打量着小龙女苍白的脸色，关切道，“姑娘脸色不好，要不要坐下喝杯茶？”

小龙女摇摇头，将书放回书架，转身出了书斋。

阳光依旧明媚，街上行人依旧从容。可这一切在她眼中忽然变得模糊、遥远。她机械地走着，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十六个字，还有老掌柜的话。

东海之滨...海外荒岛...

杨过还活着，而且...似乎一直在找她？或者说，在找回去的路？

这个认知如惊雷般在她心中炸开。这两个多月来，她几乎将那个世界深埋心底，专注于眼前的人、眼前的路。她甚至...甚至开始习惯、开始依恋这种有人相伴的日子。

可如果杨过在找她...

如果还有机会回去...

她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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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雨轩。

百里东君刚练完剑，正在院中擦拭酒壶。雷梦杀送来的药膳放在石桌上，还冒着热气。他抬头看看天色，估摸着小龙女快回来了。

这些日子，他已摸清了她的习惯——午后总会出去走走，一个时辰左右便回。他喜欢在她回来时，桌上已备好热茶，或者一壶新酿的果酒。

今日他特意温了“龙凤醉”，想给她一个惊喜。这酒是他们共同酿制的，虽然后来又酿了几种新酒，但这一种始终最特别。

院门被推开，小龙女走了进来。

百里东君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她的脚步比平时慢，神色虽依旧平静，可眼中却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茫然——不，不只是茫然，还有挣扎。

“龙儿？”他起身迎上去，“怎么了？”

小龙女抬眼看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她绕过他，走到石桌旁坐下，目光落在酒壶上，又移开。

百里东君在她对面坐下，为她斟了杯酒：“先喝点酒，暖暖身子。”

小龙女接过酒杯，却没有喝。她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忽然轻声问：“百里东君，若有一天...我找到了回去的方法，你会如何？”

百里东君的手顿住了。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可他其实早有预感。这些日子，小龙女虽不再提起那个世界，但他知道，那始终是她心底的一根刺。他只是...不愿去碰。

“我会帮你。”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我说过，你若想回去，我一定想办法送你回去。”

小龙女抬起眼，看着他：“那你呢？”

“我？”百里东君笑了，笑容有些勉强，“我自然是...继续我的江湖路。也许开个小酒馆，也许四处游历，也许...”他顿了顿，“也许偶尔会想起，曾有位白衣仙子，陪我走过一段路。”

他说得洒脱，可握着酒杯的手却微微发白。

小龙女沉默了很久。杯中酒液渐渐凉了，她终于开口：“我今日...听到了一个传闻。”

她将书中所见、掌柜所言，一一说了出来。说得很平静，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可百里东君听得出，那平静下的波澜。

当说到那十六字刻字时，他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属于另一个世界、另一个人的眼泪。

“所以...”百里东君缓缓道，“你想去找他？”

小龙女没有立即回答。她看着远方天际，那里有飞鸟掠过，消失在云层之后。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十六年了...若他真的在找我，为何不早出现？若他放弃了，又为何留下刻字？”她垂下眼帘，“也许...那根本不是他。也许只是巧合。”

“但你不能不去确认。”百里东君说。

小龙女猛地看向他。

百里东君笑了，这一次，笑容真实了些：“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看似清冷，实则重情。杨过是你的徒弟，是你...很重要的人。你若不去找，会遗憾终生。”

他顿了顿，声音更柔：“所以，我们去东海。”

小龙女愣住了：“我们？”

“当然。”百里东君理所当然地说，“我说过，你去哪，我就陪你去哪。东海之滨我熟，那边有我几位故交，找起人来也方便。”他眨眨眼，“再说了，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小龙女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那眼中没有勉强，没有不甘，只有一片清澈的、温柔的坚定。

“你不必如此...”她低声说。

“我乐意。”百里东君打断她，“来，先把酒喝了，菜都凉了。”

他将她手中凉了的酒倒掉，重新斟了一杯热的，递给她。小龙女接过，终于喝了一口。酒香在口中化开，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谢什么。”百里东君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来，干杯。为了...即将开始的东海之行。”

两只酒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傍晚时分，司空长风和李寒衣来访。百里东君将东海之行的计划说了，两人都没有反对。

“东海分坛的坛主是我旧识，我会修书一封，让他们全力协助。”司空长风道，“不过东君，你的伤...”

“已无大碍。”百里东君笑道，“三师兄的药膳厉害得很，我现在能打十个。”

雷梦杀憨笑：“那是，我祖传的方子。”

李寒衣则看向小龙女：“龙姑娘，此去路途遥远，海上风浪不定，需得做好准备。”她顿了顿，“不过有东君在，我们也放心些。”

小龙女点头：“这些日子，多谢照顾。”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司空长风摆手，“你们打算何时动身？”

“三日后。”百里东君道，“需准备些东西，我也要再调理两日。”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夜深了，客人都已离去。小龙女站在小楼窗前，看着天上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百里东君走到她身边，将一件外袍披在她肩上。

“在想什么？”他问。

“想...”小龙女顿了顿，“想如果找不到，或者找到了却不是他...该怎么办。”

百里东君沉默片刻，轻声道：“那就继续找，或者...接受现实。”他看着她，“但无论如何，你都不是一个人。”

小龙女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中映着月色，温柔而坚定。

“你为什么...”她轻声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百里东君笑了：“这个问题，你问过了。”

“可我还是不懂。”

“不懂也好。”百里东君望向远方，“有些事，本就不需要懂。就像日月轮转，就像四季更迭，就像...我喜欢你，不需要理由。”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小龙女怔住了。这是第一次，他如此直白地说出“喜欢”二字。

百里东君却不再看她，只是望着月亮，声音很轻：“所以，你尽管去做你想做的事，去找你想找的人。我会在这里，在你身后，只要你需要，我永远都在。”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也洒在静谧的庭院里。

小龙女忽然明白，有些温柔，比任何誓言都更沉重，比任何羁绊都更难割舍。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回房后，百里东君独自在院中站了很久。他取出酒壶，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对着月亮，轻声说：

“杨过啊杨过...你若真在找她，就请快些出现吧。不然...我怕我会忍不住，想将她永远留在身边。”

夜风吹过，带走这声轻叹。

江湖路远，前路未卜。可有些选择，已经在月光下悄然发芽。

小龙女，百里东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