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庙中的第三日,晨光再次透过破败的窗棂洒入。
百里东君盘膝坐在墙角,缓缓收功。经过两日调息,他的内力已恢复了六七成,苍白的面色也重新泛起健康的光泽。他睁开眼,目光下意识地寻找那道白色的身影。
小龙女正站在庙门口,背对着他,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她身姿依旧挺拔如竹,可百里东君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那背影中,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
“龙姑娘?”他起身,走到她身边。
小龙女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望着远山:“你恢复得如何?”
“好多了。”百里东君笑道,随即关切地问,“你呢?寒毒可还有反复?”
“无碍。”她答得简洁,可声音里却少了往日的清冷,多了几分低沉。
百里东君皱起眉。这两日来,他注意到小龙女的话越来越少,常常望着某个方向出神。起初他以为是寒毒刚退身体不适,可现在看来,似乎另有原因。
“想家了?”他试探地问。
小龙女沉默片刻,轻轻点头:“不知师姐与过儿...如今如何。”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那个世界的人和事。百里东君心中一动,既为她愿意分享而欣喜,又为那话语中的思念而微微酸涩。
“古尘前辈不是说,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吗?”他放柔声音,“说不定等你回去,那边才过了几天而已。”
小龙女摇摇头:“并非担心时间。只是...”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只是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不属于任何地方。”
这话说得极轻,却重重敲在百里东君心上。他看着身旁女子清冷的侧颜,忽然明白了她这几日的低落从何而来——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她失去了所有熟悉的人和事;而那个她本应归属的世界,如今也因这场意外而变得遥不可及。
她是真正意义上的,无处归依。
“龙姑娘。”百里东君转身,正对着她,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你听着,也许此刻你觉得无处可去,但只要你愿意,这江湖之大,处处皆可为你驻足之地。”
小龙女终于完全转过头,眼中带着一丝不解:“何意?”
百里东君笑了,那笑容如破开云雾的阳光:“意思是,我在哪里,哪里就是你的落脚处。你想看山,我陪你登山;你想看海,我陪你看海;你若哪天想回你的世界,我也一定想办法送你回去。”
他顿了顿,声音更柔:“但在这之前,让我带你看看,这个世界也有值得留恋的风景,可好?”
小龙女望着他,那双总是平静如古井的眼眸中,泛起细微的涟漪。许久,她才轻声道:“你总是说这些...让人不知如何回应的话。”
“那就别回应。”百里东君笑得狡黠,“走,今日阳光正好,我带你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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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后有一片隐秘的山谷,是百里东君前日拾柴时发现的。此时正值初春,谷中竟已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粉白淡紫,点缀在嫩绿草丛间,如星辰洒落人间。
“如何?”百里东君得意地看向小龙女,“这地方不错吧?”
小龙女确实被眼前的景致吸引了。她缓步走入花丛,白衣拂过花瓣,惊起几只彩蝶。她伸手,一只蓝翅蝴蝶竟不躲闪,轻巧地停在她指尖。
这画面美得不似人间。
百里东君看呆了片刻,随即想起自己今日的“重任”——他要让这位仙子般的姑娘,露出真心的笑容。
“龙姑娘,你看这个!”他弯腰摘了几朵花,笨手笨脚地编成花环,递到她面前。
小龙女看了看那歪歪扭扭的花环,又看了看百里东君期待的眼神,平静道:“编反了。”
“啊?”百里东君低头研究自己的“作品”,果然发现几处明显的错误。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第一次编,见谅见谅。”
小龙女接过花环,手指灵巧地翻转几下,那原本松散的花环便成了精致的头冠。她看了百里东君一眼,竟抬手将花环戴在了他头上。
“噗——”她迅速偏过头,可那一声极轻的笑音,还是被百里东君捕捉到了。
他愣住了,随即狂喜涌上心头:“你笑了?!”
“没有。”小龙女矢口否认,可耳尖却泛起极淡的粉色。
百里东君哪肯放过这机会,顶着那与他气质极不相符的花环,手舞足蹈地追问道:“你刚才明明笑了!再笑一个嘛,龙姑娘,就一个!”
小龙女不理他,转身往山谷深处走,脚步却比平时轻快了些。
百里东君跟在她身后,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他清了清嗓子,忽然开始吟诗——如果那能被称为诗的话:
“白衣仙子入凡尘,不食烟火不沾尘。偏偏遇上酒中客,花环歪戴笑煞人!”
小龙女脚步一顿。
百里东君见她有反应,更来劲了,又用荒腔走板的调子唱起了民间小调,边唱边手舞足蹈,那头顶的花环随着他的动作摇摇欲坠。
“三月里来桃花开,小哥上山砍柴来,遇见仙子在发呆,问她可否下凡来——”
“别唱了。”小龙女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难听。”
“难听吗?”百里东君眨眨眼,忽然脚下一滑,“哎呀!”
他整个人向后倒去,却在即将落地时腰身一拧,以一个极其滑稽的姿势稳住了身形——单脚独立,双臂如翅膀般扑腾,头顶花环斜挂在耳边,活像只受惊的鹤。
这一次,小龙女真的笑了。
那不是唇角微扬的含蓄,也不是转瞬即逝的浅笑,而是一个真心的、完整的笑容。如冰雪初融,如春花绽放,那总是清冷的面容瞬间被点亮,眼中漾起细碎的光,美得令人窒息。
百里东君看呆了,连滑稽姿势都忘了收起,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她。
小龙女笑了几声,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抬手掩唇,可眼中的笑意还未完全褪去。她看着百里东君呆愣的模样,那笑意又深了几分。
“你...”她难得地有些无措,“你还要那样站多久?”
百里东君这才回神,连忙站直身体,却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而踉跄了一下。他手忙脚乱地扶住旁边的树,头顶的花环终于掉落在地。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这一次,小龙女没有再掩饰。她笑起来时眼睛微弯,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虽然依旧含蓄,却已是百里东君见过的最动人的风景。
“值了。”百里东君捡起花环,轻声说,“能看到你这个笑容,我那些滑稽模样也算没白摆。”
小龙女渐渐止住笑,可眼中的暖意却未散去。她看着百里东君,忽然轻声道:“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谢谢你让我笑。”
百里东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走到她面前,将花环重新编好——这次比之前好多了,然后小心翼翼地戴在她头上。
“你该多笑笑。”他说,“很美。”
小龙女没有躲闪,任由他为自己戴上花环。花瓣的清香萦绕在鼻尖,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这一刻,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我从小在古墓长大。”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语,“师父说,喜怒哀乐皆是妄念,需得克制。笑,更是无用的表情。”
百里东君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所以我从未真正笑过。”小龙女抬手,指尖轻触头上的花瓣,“也不知...笑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温暖,轻盈,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化了开来。
百里东君看着她,忽然很心疼。这该是怎样寂寞的童年,连笑都被认为是无用?
“那你师父错了。”他认真地说,“笑不是无用,是人间最美的语言。开心时要笑,感动时要笑,看到美好事物时要笑——就像现在。”
他指向山谷:“你看这花,这阳光,这蝴蝶,它们都在‘笑’。你若也笑,便是与这天地同乐,何来无用之说?”
小龙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确实,阳光下摇曳的花朵像在欢笑,翩跹的蝴蝶似在舞蹈,连拂过脸颊的微风都带着欢快的气息。
她轻轻点头:“也许...你说得对。”
“我当然对。”百里东君又恢复了那副嬉笑模样,“走吧,我带你去摘野果,前日我看到那边有棵果树,果子可甜了。”
他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走向山谷的另一端。小龙女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这次,她没有挣脱。
花环在她发间轻轻摇曳,阳光在她眼中跳跃。那个笑容虽然已经敛去,可有什么东西,已经在她心中生根发芽。
山谷中,白衣女子与洒脱少年并肩而行,一个清冷如月,一个灿烂如阳。他们的影子在花丛中交织,仿佛预示着,从今日起,两颗心的距离,又近了一步。
而小龙女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展露那个笑容的瞬间,她体内玉女心经的运转,竟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原本至阴至寒的内力,悄然融入了一缕暖意,如春风化雪,无声无息地改变着她武功的根基。
这一切,百里东君都看在眼里。他看着身旁女子难得柔和的侧颜,心中暗暗发誓:终有一日,他要让这笑容常驻她脸上,再不让她回到那冰冷的古墓,再不让她独自一人。
山谷外,江湖依旧纷扰。可在这小小山谷中,时间仿佛为他们停留了片刻,珍藏了那个初春的上午,一个冰雪般女子融化的第一个笑容,和一个少年心中悄然立下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