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三顾城外的荒野小路上，只余风声与虫鸣。

百里东君点起的篝火在黑暗中噼啪作响，火光照亮了小龙女清冷的面容。她端坐在火堆旁，闭目调息，白衣在夜风中微微飘动，仿佛随时会羽化登仙的月宫仙子。

“龙姑娘，喝点热汤吧。”百里东君递过一碗刚煮好的野菜汤，笑容在火光中格外温暖，“这荒郊野外的，条件简陋，等到了下一座城，我一定请你吃最好的。”

小龙女睁开眼，接过汤碗，指尖不经意触碰到百里东君的手背。她微微一顿，而百里东君却像被什么烫到似的迅速缩回手，摸了摸鼻子掩饰尴尬。

“谢谢。”小龙女轻声说，低头小口啜饮。

百里东君看着她，心中泛起一阵柔软。这两个月来，他带着这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女子走南闯北，看遍了北离的江湖风光。从最初的生疏拘谨，到如今能同桌而食、并肩而行，他能感觉到小龙女正一点点打开心扉，去感受这个对她而言全然陌生的世界。

可今夜，他总觉得她有些不对劲。

“龙姑娘，你脸色似乎不太好。”百里东君皱眉道，“是不是前日与那些山贼交手时受了内伤？”

小龙女摇摇头：“无碍，只是旧疾。”

“旧疾？”百里东君顿时紧张起来，“什么旧疾？严重吗？你怎么不早说？”

一连串的问题让小龙女微微一怔。她放下汤碗，望向眼前这个满脸关切的少年，心中涌起一种陌生的暖意。在古墓中，师父只会教她克制与忍受，从不会这般直白地表达担忧。

“是古墓派的功法所致。”她平静地解释，“自幼修习玉女心经，需长居寒玉床上，体内积攒了阴寒之气。每隔一段时日便会发作，运功抵御即可。”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百里东君的眉头却越皱越紧。他虽不知古墓派武功的奥妙，却懂得医理——这等阴寒之气若深入骨髓，发作时必定痛苦万分。

“下次发作是什么时候？”他问。

小龙女沉吟片刻：“约在明夜子时。”

“那我们明天一早就进城，找个大夫——”

“寻常大夫治不了。”小龙女打断他，“此乃功法反噬，唯有靠自身内力化解，或...”她顿了顿，“或以纯阳内力相助。”

百里东君眼睛一亮：“纯阳内力？我练的酿酒心法虽不以刚猛著称，但内力属性偏阳，或许能帮上忙！”

小龙女看着他眼中真诚的光芒，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最终，她只是轻轻点头：“若有需要，我会开口。”

百里东君这才稍稍放心，又往火堆里添了些柴：“那你今晚好好休息，我守夜。明日我们早些启程，找个安全的地方让你运功。”

夜深了，小龙女在篝火旁和衣而卧，百里东君则抱剑坐在不远处，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黑暗。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投下交叠的影子。

---

第二日清晨，百里东君便催促着上路。他特意绕开了原本计划中的险峻山路，选了一条较为平坦却绕远的小道，只为让小龙女少些颠簸。

“前方有处荒废的山神庙，我们去那里歇脚吧。”午时刚过，百里东君指着远处山腰隐约可见的建筑轮廓，“那里应该安全，适合你运功疗伤。”

小龙女点点头，没有反对。事实上，她已经能感觉到体内寒气开始蠢蠢欲动，比预计的要早一些。

山神庙虽破败，却还算完整。百里东君迅速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又从行囊中取出一张厚厚的毛毯铺在地上——那是他在三顾城时特意买的，说露宿时用得着。

“你先调息，我去附近查看一下，顺便找些柴火。”他安顿好小龙女，便提着剑出了庙门。

小龙女盘膝坐下，开始运转玉女心经。随着内力在经脉中流转，那股熟悉的寒意逐渐从丹田升起，如冰冷的蛇一般游走全身。她眉头微蹙，却依旧保持着平静的面容。

半个时辰后，百里东君抱着一捆干柴回来，一眼就看到小龙女苍白的脸色。

“发作了吗？”他急忙放下柴火，快步上前。

“比预计的早。”小龙女的声音比平时更冷几分，那是寒意侵蚀的征兆，“百里公子，烦请你为我护法，我需要专心运功。”

“好，你放心。”百里东君郑重地点头，退到庙门边，却仍目不转睛地关注着她的状况。

天色渐暗，山风呼啸着穿过破败的窗棂。百里东君生起篝火，庙内顿时暖和了许多。可小龙女周身的寒气却越来越重，甚至在她周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唔...”一声压抑的痛呼让百里东君心头一紧。

他转头看去，只见小龙女身体微微颤抖，睫毛上结了一层冰晶，嘴唇已冻得发紫。显然，这次的寒毒发作比以往都要猛烈。

“龙姑娘！”百里东君再也顾不上什么礼节，冲到小龙女身边，“让我帮你！”

小龙女艰难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犹豫。让外人接触自己的经脉是武者大忌，更何况是传输内力这种极其亲密的行为。可此刻寒毒已深入骨髓，单靠她自己恐怕难以压制。

“得罪了。”百里东君看出她的困境，当机立断盘膝坐到她身后，双掌抵住她的背心。

温热的内力如暖流般涌入体内，小龙女浑身一颤。那是与古墓派阴寒内力截然不同的感受，温暖、醇厚，带着酒香般的微醺感，一点点驱散着她经脉中的寒意。

“放松，顺着我的内力引导。”百里东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沉而令人安心。

小龙女闭上眼，放任自己的内力与那股暖流交融。两股力量一阴一阳，竟意外地和谐，如同冰与火的舞蹈，在经脉中缓缓流转。

时间一点点过去，百里东君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没想到小龙女体内的寒毒如此顽固，几乎如附骨之疽般缠绕在她的每一条经脉中。要驱散这些寒气，不仅需要大量的内力，更需要极精细的控制——稍有不慎，就可能伤及她的根本。

“百里公子...够了。”小龙女察觉到他内力的消耗，轻声制止，“剩下的我可以自己——”

“别说话，专心。”百里东君打断她，语气是罕见的严肃，“寒毒未清，若半途而废，下次发作只会更严重。”

他咬紧牙关，将内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酒壶中的佳酿早已被他饮尽，此刻正转化为最精纯的内力，温暖着怀中冰冷的身体。

夜色渐深，篝火渐弱。

百里东君的脸色逐渐苍白，内力消耗已接近极限。但他能感觉到，小龙女体内的寒气终于开始消退，体温也在慢慢回升。

终于，在子时最深的时刻，小龙女长出一口气，周身白霜尽数融化，化作细密的水珠浸湿了白衣。

“成功了...”百里东君喃喃道，双手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向后倒去。

“百里东君！”小龙女转身接住他倒下的身体，这才发现他内力几乎耗尽，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

她将他平放在毛毯上，手指搭上他的脉搏，心中一沉——为了替她驱寒，他竟不顾自身安危，将内力耗损至此等程度。

“傻子...”她低声说，眼中泛起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波澜。

庙外风雪渐起，庙内篝火将熄。小龙女添了柴，让火焰重新旺盛起来。她坐在百里东君身旁，看着他苍白的睡颜，第一次认真地端详这个带她看江湖的少年。

剑眉飞扬，鼻梁高挺，即便昏迷中，嘴角也似乎带着一丝惯常的笑意。这与杨过截然不同——杨过的俊美带着忧郁与叛逆，而百里东君的容颜却是阳光与洒脱。

小龙女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发丝。这个动作如此自然，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在古墓的十八年里，她从未与人有这般亲近的接触。

“为何要为我做到如此地步？”她轻声问，明知得不到回答。

百里东君在昏迷中皱起眉，仿佛在做什么不安的梦。小龙女迟疑片刻，最终握住他的手，将一丝清凉的内力缓缓输入——不多，刚好能护住他的心脉，助他恢复。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触碰他人，第一次为他人输送内力。奇怪的是，她心中没有排斥，反而有种莫名的安心。

夜深了，风雪叩打着庙门。小龙女没有睡，她静静地守着这个为她耗尽内力的少年，第一次体会到了何为“担忧”，何为“牵挂”。

破晓时分，百里东君的眼睫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守在身旁的小龙女，以及两人不知何时交握的手。

“你醒了。”小龙女想要抽回手，却被他轻轻握住。

“龙姑娘...”百里东君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的寒毒...”

“已无碍。”小龙女垂下眼帘，“倒是你，内力耗损过度，需要静养数日。”

百里东君笑了，即便虚弱，那笑容依然灿烂如朝阳：“值得。”

两个字，轻轻敲在小龙女心上。她望着他，许久，才轻声问：“为何要做到这般？”

百里东君怔了怔，随即笑容变得温柔：“因为我答应过，要带你看看这个有趣的江湖。若是你倒下了，谁陪我继续走下去呢？”

他说得轻松，可小龙女听出了言外之意。她沉默片刻，终于轻轻点头：“那你要快些好起来。”

“遵命，龙姑娘。”百里东君眨了眨眼，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昏迷时好像做了个梦，梦见你握着我的手...”

小龙女迅速抽回手，起身走向庙门：“天亮了，我去找些吃的。”

看着她难得慌乱的背影，百里东君靠在墙边，笑容更深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夜之后，已经悄然改变。

风雪已停，晨光透过破庙的缝隙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两颗逐渐靠近的心。

而在小龙女体内，那些被百里东君内力温暖过的经脉，正悄然发生着变化——古墓派功法带来的极致阴寒，第一次融入了外来的暖意。她自己尚未察觉，这是一种根本性的改变，将影响她未来的武功道路，甚至...她的生命轨迹。

庙外，小龙女站在雪地中，望着初升的朝阳，手心中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她轻轻握拳，将那份温暖珍藏在掌心。

寒毒已退，但有些东西，却如春日的种子，在冰封的心土中悄悄萌芽。

小龙女，百里东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