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时,小龙女醒了。
她睡在古尘准备的厢房里。房间很简朴,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窗户是纸糊的,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她从床上坐起,白衣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昨夜的一切还历历在目——那坛“风花雪月”,那场月下比剑,那朵在夜空中绽放的、由剑气凝成的花。
还有百里东君的笑。
她想起他说“我们的剑法很配”时的眼神,明亮,炽热,真诚得让她有些……不自在。
不是讨厌,只是不习惯。
古墓里从来没有人这样看过她。师父的眼神永远是严厉的,孙婆婆的眼神是慈爱的,杨过的眼神……很复杂,有时候像看着亲人,有时候像看着遥不可及的梦,但从来不会这样直白,这样滚烫。
她下了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风带着山林的清气扑面而来,混着院子里草药的微苦,还有远处隐约的炊烟气息。天是青灰色的,东方有一线鱼肚白正在慢慢扩散,像滴入水中的墨,缓缓晕开。
院子里没有人。
石桌上还搁着昨夜那两只空了的陶碗,碗壁上残留的酒痕在晨光下已经干了,只留下浅浅的印记。槐树静静立着,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曳,露珠从叶尖滴落,在青石板上溅开细碎的水花。
小龙女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有些茫然。
她在这里。
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一个完全陌生的院子,和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喝了酒,比了剑,还……笑了。
这一切都像是梦。
可晨风拂过脸颊的触感是真的,晨光洒在身上的温暖是真的,心中那份莫名的、细微的波动,也是真的。
她转身,从包袱里取出那件素白的衣衫换上。古墓派的服饰很简单,宽袍大袖,线条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她对着铜镜整理衣襟,镜中的女子面容清冷,眉眼疏离,和昨夜月色下那个微醺的、会笑的女子,判若两人。
她看了镜中的自己很久。
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百里东君已经在了。
他正蹲在井边打水,青衫的下摆撩起来掖在腰间,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腿。木桶从井里提上来时,水花四溅,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金光。他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轻快,像清晨的鸟鸣。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
晨光恰好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像刚被水洗过的星星。他看到小龙女,立刻绽开笑容:“龙姑娘醒了?”
小龙女轻轻点头。
“睡得还好吗?”百里东君放下水桶,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这屋子很久没人住了,我怕你睡不惯。”
“还好。”小龙女说。
她走到井边,看着桶里清澈的井水。水面倒映着天空,还有她的脸。水很清,能看见井底青苔的颜色。
“龙姑娘,”百里东君忽然说,“我昨晚想了一夜。”
小龙女抬起眼看他。
“关于你说的,要回自己的世界。”百里东君的表情认真起来,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嬉笑的模样,“我想过了,师父说得对,裂缝的事急不得。但急不得,不代表什么都不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小龙女脸上:“我想帮你。”
小龙女沉默。
“我在江湖上认识些人,”百里东君继续说,“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消息还算灵通。我们可以一边打听裂缝的消息,一边……嗯,一边让你熟悉这个世界。毕竟你总要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的,对吧?”
他说得很真诚,眼神里没有一丝杂质。
小龙女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问:“你为什么想帮我?”
这个问题,她昨夜就想问,但没问出口。现在晨光里,她看着这个相识不过一天的青年,终于问了出来。
百里东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笑容很灿烂,很坦荡,像初升的朝阳。
“需要理由吗?”他反问,“我遇见你,你遇到麻烦,我想帮你——就这么简单。”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小龙女却摇头:“不是这么简单。”
她走到石桌旁,在昨夜坐过的石凳上坐下。晨光洒在她身上,白衣被染上一层淡淡的金。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冷:“江湖险恶,人心叵测。这是师父教我的第一课。无缘无故的好意,往往藏着更大的图谋。”
她说得很直接,直接得近乎残酷。
可百里东君没有生气。
他走到石桌对面坐下,隔着桌子看着小龙女。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比平时更分明。
“龙姑娘,”他轻声说,“你说得对,江湖确实险恶,人心也确实叵测。我行走江湖这些年,见过太多虚伪,太多算计,太多为了利益可以出卖一切的人。”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平时的他。
“但正因为见过这些,”他继续说,“我才更珍惜那些纯粹的东西。比如一坛好酒,比如一场好雨,比如……一个值得帮助的人。”
小龙女看着他。
“你值得帮助。”百里东君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不是那些虚伪的人,你不是那些算计的人。你只是……迷路了。而我刚好遇见了迷路的你。”
他说着,忽然笑了:“这大概就是缘分吧。师父常说,世间万事皆有缘法。你误入这个世界是缘,我遇见你是缘,我想帮你——也是缘。”
缘分。
这个词,小龙女在古墓的书里见过很多次。佛家讲缘,道家讲缘,连那些江湖话本里,也总是说“缘分天注定”。
可她从未想过,这个词会和自己有关。
“而且,”百里东君的声音又轻快起来,“我也不是完全无私的。”
小龙女抬眼。
“我想多看看你的剑法。”百里东君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昨夜那一场比剑,让我悟到了很多东西。你的剑法……很特别,特别到让我觉得,如果能多见识几次,我的‘酿酒剑法’一定能更上一层楼。”
他说着,又补充道:“还有,你来自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一定有更多有趣的武功,有趣的人,有趣的事。我想听你说说——这对我来说,也是难得的机缘。”
这些话,半真半假。
真是,他确实被小龙女的剑法震撼,也确实对她来的世界好奇。
假是,这些都不是主要原因。
主要原因是——他想多陪陪她。
这个理由,他说不出口。
不是不敢,是觉得……太轻浮。相识不过一天,就说“我想多陪陪你”,未免太唐突,太冒犯。
所以他找了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说得理直气壮,说得坦坦荡荡。
小龙女静静听着。
晨光越来越亮,东方那线鱼肚白已经扩散成一片金红。院子里的槐树被镀上一层金边,叶子上的露珠闪着七彩的光。远处传来鸡鸣,一声,两声,此起彼伏。
这个世界,醒了。
而她的世界,还在沉睡。
许久,小龙女轻轻开口:“我要找回去的方法。”
“我帮你。”百里东君立刻说。
“可能要找很久。”
“多久都陪。”
“可能很危险。”
“我不怕。”
他说得毫不犹豫,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小龙女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晨光里对她笑的青年。他的笑容很暖,眼神很亮,像能驱散一切阴霾。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碗“风花雪月”。
想起酒入喉时的温暖,想起微醺时的恍惚,想起他说“你笑起来很好看”时的认真。
还有那场比剑,那朵剑气的花,那句“我们的剑法很配”。
这一切,都像一场梦。
可这场梦,让她第一次觉得——这个陌生的世界,好像没有那么可怕。
“好。”她终于说。
一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地。
百里东君眼睛一亮:“你答应了?”
“嗯。”
“那就这么说定了!”百里东君站起身,笑容灿烂得让整个院子的晨光都黯然失色,“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向导,你的同伴,你的……嗯,朋友。我们一起去江湖,一起找回去的方法!”
他说得激动,声音都高了几分。
小龙女看着他,唇角忽然轻轻扬了一下。
很淡很淡的弧度,淡到几乎看不见。
可百里东君看见了。
他看见了,然后愣住了。
晨光里,白衣的女子坐在石凳上,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像是雪地里忽然开出的花,像是冰封的湖面忽然裂开的缝,像是……春天终于来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笑得比朝阳还灿烂。
“龙姑娘,”他说,“你应该多笑笑。”
小龙女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起身,走到井边,俯身看着井水中的倒影。
水面倒映着天空,倒映着槐树,倒映着她的脸。
还有身后,那个笑容灿烂的青年。
她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轻声说:“好。”
不知是回答“应该多笑笑”,还是回答别的什么。
晨光洒满小院,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一段新的旅程,也开始了。
一段她从未想过,却莫名期待的旅程。
和一个人。
一个叫百里东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