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银,倾泻而下,将小院染成一片朦胧的霜白。
那坛“风花雪月”已经见底,两只陶碗空空地搁在石桌上,碗壁上残留的酒痕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琥珀色。晚风比先前更凉了些,吹过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什么秘密。
小龙女站起身,白衣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银辉。
她的脸颊还有些微红,那是酒意未退的痕迹。可眼神已经恢复清明,甚至比平日里更亮,像是寒潭里倒映的月光,清冽,透彻。
“你的剑法,”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是什么路数?”
百里东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龙姑娘看出我会剑法?”
“你右手虎口和食指有茧,”小龙女的目光落在他手上,“不是握笔的茧,是握剑的茧。左手中指第二节也有薄茧,那是练指法所致。走路时脚步轻盈却沉稳,重心始终在丹田以下——这是上乘轻功的基础。”
她说得平静,像是在陈述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百里东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笑容里多了几分讶异和佩服:“龙姑娘好眼力。”
他顿了顿,走到院子中央,从腰间解下那柄一直悬着的剑。
剑很普通,黑鞘,青铜剑柄,剑穗是简单的深青色,在月光下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可当他握住剑柄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不再是那个嬉笑洒脱、爱喝酒的青年,而是一个剑客。
“我的剑法,”他说,声音比平时沉了些,“是自己琢磨出来的,没有名字。不过既然是用酒悟出来的,龙姑娘不妨就叫它‘酿酒剑法’。”
小龙女微微偏头:“酿酒剑法?”
“对。”百里东君拔出剑。
剑身很亮,在月光下如一泓秋水,寒气森森。可他握着剑的姿势很奇怪——不像寻常剑客那样中正严谨,而是松松地握着,剑尖斜指地面,整个人看起来随意又放松。
“酿酒有三要,”他一边说,一边缓缓起势,“一要选料,二要火候,三要时间。”
话音落下的刹那,剑动了。
不是快,而是流畅。剑光如水流淌,在月色下划出一道道银亮的弧线。他的步伐也很奇特,时而踉跄如醉汉,时而轻灵如飞燕,剑随身走,身随步转,竟有种说不出的韵律美。
小龙女静静看着。
她看得懂。
这一招一式,乍看杂乱无章,实则暗合天道。那“踉跄”是故意露出的破绽,诱敌深入;那“轻灵”是蓄势待发的征兆,随时可以雷霆一击。剑光流转间,她仿佛看到了选料时的精挑细选,看到了控制火候时的谨小慎微,看到了等待酒成时的耐心守候。
这确实是用酿酒悟出来的剑法。
以柔克刚,以静制动,看似散漫,实则严谨。
一套剑法使完,百里东君收剑而立,气息平稳如常。他转向小龙女,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龙姑娘觉得如何?”
小龙女没有回答。
她走到院中另一侧,离他三丈远站定。
然后她抬起手。
没有剑——她身上根本没有带剑。可当她抬起手的那一刻,百里东君忽然觉得,院子里所有的月光都朝她汇聚而去。
她的指尖在虚空轻轻一点。
一道剑气凭空而生。
不是剑光,是剑气。凝如实质,白如霜雪,在月色下清晰可见。那剑气在她指尖吞吐,时而成线,时而成圆,时而散开成漫天细碎的冰晶,在夜空中闪闪发光。
百里东君屏住了呼吸。
他见过无数剑法,自己也创出了独特的剑道。可眼前这一幕,超出了他的认知——不凭外物,仅以指为剑,剑气凝而不散,收发随心。这不是武功,这近乎道。
小龙女动了。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白衣在月光下飘拂,像一朵徐徐绽放的昙花。指尖的剑气随着她的动作流转,时而如长虹贯日,直刺苍穹;时而如银蛇狂舞,环绕周身;时而如飞雪漫天,纷纷扬扬。
古墓派剑法,讲究“清、冷、静、寂”。
清如寒泉,冷如冰雪,静如古潭,寂如荒山。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炫目的变化,只有最本质的剑意——纯粹,空灵,不染尘埃。像是月宫里嫦娥的舞,广寒宫中的寂寞,千年冰封的孤独。
百里东君看得痴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剑法。不,这不是剑法,这是一首诗,一幅画,一个不该存在于人间的梦。
小龙女一套剑法使完,指尖剑气散去,化作点点荧光,消失在夜色里。
她转过身,看向百里东君:“这是我古墓派的‘玉女剑法’。”
百里东君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失语了。
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剑法……很美。”
“美?”小龙女微微蹙眉,像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评价古墓派的剑法,“师父说,剑是杀器,不是用来好看的。”
“可它就是很美。”百里东君坚持道,“美得像……像月光,像落雪,像一切干净纯粹的东西。”
他说着,忽然又拔出剑。
“龙姑娘,”他的眼睛亮得惊人,“我想试试。”
“试什么?”
“试试你的剑法,和我的剑法。”
小龙女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轻轻点头:“好。”
两人在院中相对而立,相隔三丈。
月光倾泻,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错重叠。晚风停了,连槐树都安静下来,像是在屏息等待什么。
百里东君先动了。
他的剑不再像之前那样流畅随意,而是变得凝重,沉缓。剑尖划过空气,发出低低的嗡鸣,像酒在瓮中发酵的声音。剑光也不再是银亮的,而是带上了淡淡的琥珀色——那是他催动内力,将酒意融入剑气的征兆。
小龙女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白衣如雪,眼神清冷。可她的指尖,已经凝聚起一道极淡的剑气,白如霜,冷如冰。
第一剑,百里东君刺出。
剑不快,但剑势很沉,像是酝酿了许久的美酒终于启封,香气喷薄而出。剑光带着温热的酒意,直指小龙女左肩。
小龙女抬手。
指尖剑气迎上。
冷与热相遇。
没有金铁交鸣的巨响,只有一声极轻的“嗤”——像是烧红的铁块浸入冰水,雾气蒸腾。剑气与剑光在空中相持,白气与琥珀色的光交织,映得两人面庞明灭不定。
百里东君感受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那不是普通的冷,而是深入骨髓的、能冻结血液的冷。他的剑气中融入了“风花雪月”的酒意,本该温润绵长,可此刻却像是冬天里的一坛酒,还没喝就结了冰。
但他没有退。
剑势一转,从直刺变为横削。剑光如酒液倾泻,温润中带着绵劲,要将那道寒气包裹、融化。
小龙女的指尖也动了。
剑气化圆,如满月当空。寒气不再针锋相对,而是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百里东君那温热的剑气,竟被她一点点渗透、瓦解。
两人在院中交手。
没有生死相搏的凌厉,只有试探与切磋的平和。可这平和之下,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剑意在碰撞、交融、彼此试探。
百里东君的剑,热,活,像流动的酒,像燃烧的火,像一切有生命的东西。剑光流转间,仿佛能闻到四季的花香,感受到山泉的清凉,触摸到岁月的温度。
小龙女的剑,冷,静,像凝固的冰,像沉寂的雪,像一切永恒不变的东西。剑气所过之处,月光都仿佛被冻结,空气都凝滞成霜。
一冷一热,一动一静,一刚一柔。
本该水火不容,可奇怪的是——它们竟意外地契合。
百里东君的酒意剑气,总能找到小龙女寒气剑意的空隙,如水般渗透进去。而小龙女的寒气剑意,也总能化解百里东君剑势中的燥热,如冰般将其冷却。
两人越打越快。
剑光与剑气在空中交织,琥珀色与霜白色纠缠,像是两条游龙在月色下嬉戏。时而分开,各自盘旋;时而相撞,激起漫天光雨;时而缠绕,难分彼此。
百里东君忽然笑了。
笑声清朗,在夜色里荡开。
他剑势再变,不再拘泥于招式,而是随心所欲,信手拈来。剑光如酒香弥漫,无孔不入,无处不在。
小龙女的眼神也微微变了。
那总是清冷空茫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像是冰封的湖面,忽然裂开了一道细缝,透出一缕春意。
她的指尖剑气不再那么冷,不再那么静。
而是多了一丝……灵动。
像初融的雪水,开始潺潺流动。
最后一招。
百里东君剑光如瀑,倾泻而下。
小龙女指尖剑气如虹,冲天而起。
两道光芒在空中相撞。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只有融合。
琥珀色的光与霜白色的光交织在一起,旋转,升腾,在夜空中绽开一朵巨大的、半透明的花。花瓣是剑气凝成的,花蕊是剑光汇聚的,整朵花在月光下缓缓绽放,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然后,花散了。
化作漫天光点,如萤火,如星辰,徐徐飘落。
百里东君和小龙女同时收手。
剑光散,剑气消。
院子里恢复平静,只有月光依旧,晚风又起。
两人相对而立,呼吸都有些急促。百里东君的脸上泛着红,是酒意,也是兴奋。小龙女的脸颊也有微红,是运动后的血气,还是别的什么?
“龙姑娘,”百里东君喘息着说,“你的剑法……真好。”
小龙女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你的也是。”
顿了顿,她又说:“我们的剑法……很配。”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百里东君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很配。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他看着眼前的白衣女子,看着她在月色下清冷又柔和的脸,看着那双第一次有了温度的眼睛。
忽然觉得,这个夜晚,这坛酒,这场比剑,这一切的一切,都值得了。
月色如水,洒满小院。
槐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晃,像是在微笑。
而远处,古尘站在窗后,看着院中那两个并肩而立的年轻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担忧,有感慨,还有一丝……释然。
有些事,注定要发生。
有些人,注定要相遇。
就像冷与热,就像冰与火,就像古墓的剑与酿酒的剑——
注定要碰撞,注定要交融。
注定要在这个月色很好的夜晚,开出那朵不该存在的花。